社會觀察

【投書】他們不是壞,只是人生太早卡關:我與非行少年們的故事

非行少年只是人生卡關,並不是壞,因此輔導這些人生早早就遇難的少年不能只靠少年學園,學校師生與社會的友善也額外重要。 非行少年只是人生卡關,並不是壞,因此輔導這些人生早早就遇難的少年不能只靠少年學園,學校師生與社會的友善也額外重要。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本文為為雲林縣雲彩少年學園主任陳淑媛演講紀錄)

我曾經在台灣南部七個監所擔任榮譽教誨師十餘年,那些黑道「大哥」教會我好多事。他們說:「當談判時,一看到對手帶來的小弟都是少年時,就要趕快跑」。你們知道原因嗎?在一場與台北大學社工系學生對談的課堂上,我問台下的學生。

「因為少年刑期低」、「因為少年比較好利用」,這些答案都對。但最主要的是,少年不知後果的輕重,因此出手也不分輕重,往往一出手就出人命。所以青少年竟然是連黑道大哥都怕的人。

挽救少年不要走向監獄

我曾在監獄輔導女受刑人20年,其中從事戒毒10年,後來從事青少年中輟相關工作也有16年。當年因為先生是牧師,在輔導男受刑人;我是師母,就協助輔導女受刑人。從「票據法」的取消到看到吸毒、販毒入獄人數上升,我們在監獄所見就像看到社會的縮影。隨後因應台灣吸毒人數上升,我在機緣下也開始做戒毒。當年許多人提倡向毒品說「不」,這個口號喊得很響亮,可是真正在做戒毒的人卻少之又少。這樣的情況導致很多因毒品問題入獄的人出獄後都還會再回來,十個有九個會再回到監獄。你們知道那剩下的一個怎麼了?

「死掉了。」但為什麼會死?「因為出獄後吸太多毒了。」沒錯!從戒毒歷程來看,生理的癮約一至兩週可以戒掉。但是心理的癮沒有戒掉,導致一出獄後就又吸毒,而且會慣性的使用同樣的劑量,一下去可能導致休克而亡。

當年法務部設立台南監獄明德分監為戒毒專監,我在進行戒毒工作的過程中發現戒毒工作的困難,有感於學問的不足,於是插大就讀長榮大學的社工系。當讀完後正逢雲林縣成立「少年學園」,願意做的人很少,於是我以社工角色投入國中中輟生的補救教育工作。比起監獄輔導,「少年學園」的感覺是預防勝於治療。16年來感受到,少年輔導工作是挽救少年不要走向監獄很重要的一步。

「不讀書」的少年犯,其實不是不想讀書

我在台南「少年觀護所」有20年的輔導經驗。少觀所裡不會寫字的少年很多,能夠模仿的都算不簡單。有次母親節前,社會上有好心的志工準備了信封信紙,帶著少觀所的少年一步一步寫卡片。信件收回來才發現,20個少年大都寫同樣的收件人和地址,跟志工示範的那份一模一樣。這些少年大都智能健全。你們覺得這些少年的教育出了什麼問題?或說,出了什麼問題導致少年得不到教育?

在少觀所時,我和一名少年長期通信。說他有長期的寫信能力,你們就知道他在少觀所裡算是能力相當好的。有次他提到,其實我上課的東西他們都有在聽,晚上在舍房裡也會討論。我問他,那為什麼大家好像都不聽課?他說他們是故意的,不想讓人覺得他們有注意在聽。他這一句話讓我很震撼。

後來我們到雲林辦「少年學園」,遇到那些不念書、上課都在睡覺的少年,和他們談過後,他們都承認他們想讀書,驗證了當年少觀所那位少年告訴我的話。我當時很感動,就把學園裡老師們輔導國中中輟生,從注音符號不會、減法不會,簡直只有國小二、三年級的程度,拉到可以去考國三基測的故事,寫了一篇「撕下面具,中輟生想上學」的文章去投稿聯合報。文章刊出後,很多人來找我,也有很多人在研究論文裡引用了那篇文章。報社高層也派人來找我,很多人都不相信中輟生也會想要讀書,但實際上真的是。

成功的關鍵是,我們學園用了數位化、個別化的電腦教學。數位學習本來是設計給優秀的學生在家自學使用,但竟然在這些落後的學生身上也有效果。原因是當學生不懂時,可以一再回頭重複看教學影片,不會有聽不懂的面子問題。而老師也容易掌握每人的進度與驗收成果,所以效果極佳。

輔導少年最難的工作是「找一個家」

但我碰過最多、最困難的問題就是,面對一個無家可回的少年,你要怎麼幫助他?少年如果進學園之前沒有家,會不會因為他畢業了就有家呢?一個被送進少年學園來的少年,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在一年後就成為可以自己獨立生活的少年呢?電影往往會如此演,可是實際上你會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少年沒有辦法一夕之間成為英雄。

少年們不是孤兒,可是過年沒有地方可以讓他們回家。原先我覺得沒關係,少年就留下來與我一起過年。我開辦學園的第一年就遇到兩個無家可歸的少年。你們覺得在畢業離開學園之前,我們該怎麼做?

給他工作機會嗎?但國中畢業15歲的少年在法律上是童工,因此勞動法規比較嚴,雇主大多不願意聘僱。街上你常見到很多少年在打工,很多都是非法的。送寄養嗎?可是台灣寄養家庭不足,而且普遍喜歡收年紀較小的孩子。送社福機構嗎?但請問我國有哪一種社福機構在收無家可歸的國中畢業生呢?

當年我想出的方法是,乾脆我來收養那個少年,成為他的監護人。可是法律界人士就建議我不可行。因為一旦少年在外有犯罪行為,監護人需負連帶責任。我又想到另一個方法,為少年成立信託基金或開戶存一筆錢,供他未來使用。但後來發現,設立信託基金的程序複雜,連開個帳戶也面臨重重阻礙。中華郵政台北總局的法務人員特別打電話解釋給我聽,說你怎麼這麼傻,你為未成年人開戶存入金錢,那少年的父母可是有資格去郵局提領出來花用的喔。

在各種方式都行不通的情況下,現實的問題還是存在。學園若讓畢業的少年繼續留住,政府就說我們是「非法容留」,即便那個少年無家可歸,而且政府根本沒有資源支持其走向下一步,但政府說那不是我們的事。到底該怎麼協助這樣的少年,是台灣真正的難題,不該只是第一線社工每年畢業季的心痛。

幫少年找個家

既然收養不可行,收留也行不通,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少年有家。請問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一個少年有家?

叫他趕快結婚嗎?缺乏父母愛的少年的確很容易談戀愛,因為對愛很渴求。談戀愛衝動很真,但常可能也會有病態的愛。很多少年得到的身教是家長本身很早婚,導致經濟基礎不穩,後續家庭問題叢生。所以我慢慢摸索出如何教導他們婚姻觀。

我常常抓到機會就會跟他們討論,「你以後想要做個怎麼樣的爸爸呢?」我會教導他們以後要做一個好爸爸。教他們一步一步來,先養活自己之後才娶妻,養得了自己跟老婆後才生小孩。我發現少年會接受、會聽。學園開辦十幾年下來,我們的少年幾乎都沒有很早婚或很早生子。這一點雖然沒有全國的統計數據可比較,但我很欣慰我們在這方面的教育有成。

對於無家可回的少年,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他有家可以回。第一個步驟就是要提升他家現有的功能。我們收的少年都不是孤兒,但都沒有人管。有些少年可能家裡有很多成員,但人都在監獄。或少年家裡的人都在販毒,沒有人照顧他,少年很瘦、營養不良。

那我們可以怎麼做?我們會先從政府的資源入手。例如,通報「脆弱家庭」(現在已不用「高風險」這種稱法了)。可是通報後,社會處的社工說,「少年現在在你們學園有吃有住,沒有問題,不能成案。」我說,可是少年畢業後就是問題了?社工回答:到時候再說!顯然,政府這條路走不通。

後來我想到有一個很好的時機可運用,就是農曆過年,讓少年回家,把家庭功能維繫住。農曆過年是大家都想回家的時候,但有些少年就是父母不願意來接、不願意少年回家,但又不讓我告訴少年說家裡不希望你回去。有些少年的原生父母可能是服刑、賭博、外遇、喝酒等各式各樣的問題,還曾有一個少年的父親來學園說要帶少年回去,原因是因為自己在外面欠賭債,要把少年抵押在洗車場工作。我從不跟少年講父母的壞話,從不提父母的不是。但相對的,我也不教少年要孝順父母。我教少年「獨立自主」。

我教少年國中畢業後,最好是根據自己個別的興趣去找有「建教合作」的高職就讀,有些學校還提供食宿,一舉兩得。有些高職雖打著「十二年國教免費」的招牌,但入學後還是有許多額外開銷,例如制服費、交通費等。怎麼辦呢?這都是我們社工要替少年思考的問題。我曾經把少年安排去做學校餐飲科的「試吃者」,讓少年既可以吃飽也保有自尊。而制服,我就詢問學校是否有已畢業學長姊留下來的制服可以供少年穿。

現在最憂心的是開辦「建教合作」的高職愈來愈少。早年很多少年可以透過建教合作找到人生下一步。可是近年來景氣不佳,「建教合作」又被認為是一種勞動剝削,結果這種類似半工半讀的機會愈來愈少,對無家的少年更不利。

幫少年找個家的方法是,從與少年日常會談中,就要去瞭解少年的家族生態與回家可能性。有一個沒有父母但有伯父伯母的少年,伯母是家族中相對比較願意給予少年一些照顧的人。所以我就去和這位伯母談,談少年除夕可不可以回她家過年。同時,我先教育少年回家要協助大掃除,除夕夜要協助洗碗,也會和他一起準備,少年也會願意配合。少年在這樣無家可回的情況下,有人真心地關懷他、教他的事情,他都會願意學的。至於回家過年的時間長短,也都是可以討論的。先以讓少年可以有個家可以回為主。

那一年少年去伯母家過年,伯母看他又是打掃又是洗碗,勤勞又懂事,就漸漸歡迎他不只住一個晚上,停留時間慢慢變得有彈性,甚至暑假讓他可以回伯母家短住。一直到少年國中畢業後,即使住宿在高中職的宿舍,週末放假時,還是有個家可以回,就是伯母家。有家可以回,就已經解決了大半個問題,剩下的都是細節。回去遇到什麼問題,我們再來想下一個辦法,找下一條路走。去試看看,問題才會出來。

我們當然也有遇到挫折的經驗。有一年除夕夜,晚餐時間都過了,一個家長才遲遲來學園接走少年。到了半夜,我聽到學園外面有聲音,出去一看發現是少年坐在學園大門外。這樣丟包孩子的家長不只一個。所以社工怎麼去面對、去教,這是我們要去學的,也是至今都還存在的問題。希望年輕社工可以勇於去面對與處理這種還沒有人處理的問題。

他們只是人生卡關,並不是壞

輔導這些人生早早就遇難的少年,不能只靠我們少年學園,而需要「同村協力」。尤其是來自學校師生與社會的友善,因為人終究需要同儕與社群。你們覺得做少年輔導工作什麼最重要?我覺得除了吃飽穿暖等基本需求以外,給少年保留尊嚴非常重要。

有一個少年,我根本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願意上學。他跟少年法庭的法官說,「我寧可被抓去關,也不去上學」。法官把他轉送來我們少年學園。我們最大的成功就是使他不再想壞的事情,並開始願意讀書。

我難得收到一個這樣乖的少年,不會做壞少年做的事情,所以那一年的暑假我們就讓他放假回家。有次這個少年放假出去的時候,我接到他原來所念的國中的電話,問我們為什麼讓他放假,讓他跑回學校。我問學校,「他做錯了什麼嗎?」他的導師非常生氣地說,「全校正在上暑期輔導課,他跑回學校站在我們班教室外的走廊,還穿黑衣服」。我心想,穿黑衣服有什麼錯?有一陣子我們少年學園裡每個都愛穿有骷髏頭的衣服。

這個少年帶著手機進學校,想看看同學。他的導師是學校的名牌老師,很受器重,但就是對穿黑衣服的學生有成見。少年曾經很恨他的導師,也因此不想去學校上課。但這天當他願意踏進學校,已經不恨老師了,只是想去看看同學,卻還是不被老師歡迎。這個少年現在大學快要畢業了,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曾經在他的生命當中碰到一個過不去的關卡,他需要人幫忙。這就是為什麼社會需要社工的原因,幫忙那些卡住的人通關。

輔導少年成功與否,真正的試煉是在少年從學園畢業,踏進社會之後。一半要靠少年自己努力,但另一半要靠社會給他機會、關心他。

我們有個少年,平常很願意做事,在國中畢業後選擇繼續升學,但家中沒有人可以支持他念書的開銷。一般這樣的國中畢業少年,其實有很高的機會再次中離。但若有高中職可以繼續輔導、帶領他三年,就不易走偏。於是我們幫他找到了一間學校,且把握暑假期間協助他找到去牛排店打工的機會,儲蓄他未來的零用金。原先牛排店不願意收少年,但後來店家願意由短期打工開始試用。靠著少年腳踏實地、工作認真,深得老闆賞識,於是就從洗碗、內外場,一路到了煎盤手。最後老闆還開了一家分店,由當年15歲的少年來管理。

少年雖有媽媽,可是從少年進學園到現在,我沒有感覺到他母親的角色出現。這個少年碰到一個很好的老闆、一個很好的店長。店長就像他的媽媽,少年受傷,是她帶少年去就醫;少年被燙到,是她幫少年冰敷包紮;少年在學校的狀況,也是我們持續去關懷。一個少年輔導到有一點成就,幾乎是一群人的努力、一群人的合作,不是單打獨鬥,這樣困難才會比較容易被解決。   

一路走來,我發現引導少年感恩的心很重要。不只是少年,有時家長、家庭也都欠缺這份胸懷。我在少年個案身上學到的是,如果我的這些少年,他開始有感恩的心,會謝謝周遭的人時,你其實會發現他各方面都在進步,他的人生開始不一樣了。而少年會有感恩的心,是因為他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不被別人放棄。

(主講者陳淑媛為雲林縣雲彩少年學園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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