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有些朋友說，看到我出現在公視拍攝遠山呼喚菲律賓計畫的節目裡。也有人詢問我關於遠山呼喚正在進行的「群島教育計畫」集資，「那個器官販賣的狀況也太慘了吧，你做的計畫一定要捐款挺你啊！」
我想更新一下近況：我已經在9月26日離開遠山呼喚。
回顧1年11個月26天的工作，對很多人事物充滿著感恩，也曾經在臉書公開邀請朋友捐款支持遠山提出亞洲營養教育基金勸募專案、邀請朋友一起來遠山工作，但隨著合作關係越深入，發現自己和遠山兩位創辦人實際上的經營思維有很大的差異。
我知道：當初我推薦遠山的原因已經消失，所以我暫時不推薦群島教育集資計畫。以下，簡單從三個角度說明。
遠山「菲律賓群島教育」計畫募資的論述，和現實有落差
島上學童的確有教育資源上的需求，這也是當初為何投入計畫的原因，但我認為整體的論述方式和我理解的當地狀況有落差。這樣的落差讓我產生強烈的內在衝突，加上我是少數完整參與計畫的人，在感受上更加劇烈。
我認為論述主要有兩個問題點：
未呈現整體現況，僅突顯過去特定狀況
在募資影片2分59秒～3分31秒提到：
過往，我們有些人出售他們的器官和腎臟，只是為了活下去。我看到孩子們吃沙子，他們會在上面塗上牙膏，這樣才會有味道，只是為了讓他們感到飽足感。曾經貧窮造成難以想像的後果，但改變已經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孩子們的要求從來不多，一口熱食、一條安穩的上學路、一個不用被迫販賣器官的人生。
上述這段文字主要是根據Del Carmen市長的訪談內容而來，但少了當時市長講述的脈絡以及現況。當時訪談市長的摘要如下：
Siargao因為位於偏遠小島，在颱風季節會遇到食物短缺的問題，在2008年曾經發生過有人為了生存而賣腎，2010年我剛當市長時也曾看過小朋友吃沙配牙膏，只為了有飽足感。為了跳脫這個貧窮陷阱，我們重新檢視島上的資產，認為島上的觀光資源有可能可以吸引觀光客來到這裡，我們有很棒的浪，可以發展衝浪運動，我們很幸運，社會大眾回應了我們的邀請，開始有人來觀光，創造在地收入，我們能夠取得更好的食物。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很多的不足需要克服。
簡單來說，上述兩個故事發生在十多年前的極端值，並非現況。
為了確認這不是我個人對於這段訪談的理解和遠山版本的論述差異，我與市長再次確認，他提供該市營養不良的數據顯示，2019～2023年，Del Carmen的營養不良比率都維持在3.7～4.5%之間，比起2010年他剛上任時的22.3%有大幅下降，吃沙配牙膏的情境也沒有再發生。
而販賣器官這件事情，詢問4位當地人後，有一位說販賣器官這件事情曾經發生在很久以前，可能是90年代，其他三位則說沒有聽過，或只是傳言，沒有辦法證實。
影片裡用一個15年前發生的故事，但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問題，當作募資的號召（一個不用被迫販賣器官的人生），來強化整個募資的急迫性，就我的認知，這樣的募款方式在主流的國際發展中並不被認同。
其次，我不確定這裡所說的「改變已經發生」指的是什麼樣的改變，但我知道改變上述孩子吃沙、販賣器官問題的是當地政府、NGO和產業發展，募資影片的前後文脈絡，似乎刻意強化了遠山所做的行動影響力，間接也抹煞了當地人的努力。
未經核實與勘誤的成果資料
在募資影片1分50秒提到：
從校船計畫開始之前到這個月為止，我們學生的出席率從70%增加到90～95%。
從過往訪視的經驗所看到的出席狀況、及當地員工的反饋，其實和上面的數值有落差，而直到我離開遠山前，校長也尚未能提供該校的出席率資料。
我認為即使校長「體感上」認為是90～95%的出席率，但內部夥伴認為有疑慮時，釐清後再說明才是一個比較負責的做法。
就像募資影片中2分29秒處，市長感謝遠山「過去幾年的合作」，但事實上菲律賓的計劃今年才啟動，明知道不正確的資訊，卻沒有勘誤，或註記說明，只留下對於達成募款有利的說法；其實和我們作為海外社區工作者基本立場：「應如實傳遞當地真實情況給關注該議題的社會大眾」，是相當不符合的。
而這一切的核心問題在於，遠山用很漂亮的成效數字，得出一個「校船就能解決當地小島孩童出席率」的結論，過度簡化問題的複雜度，給予社會大眾一種誤解，彷彿面對這些結構性的問題，只需要簡單的策略就能夠一體適用。
而這樣的迷思，正是201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巴納吉（Abhijit Banerjee）及杜芙若（Esther Duflo）的著作《窮人的經濟學：如何終結貧窮？》所想要提醒大家的。多數人肯定沒有時間可以讀完上面那本書，我們可以從林明仁教授（台大經濟系系特聘教授）的推薦序其中一段文字摘要：
巴納吉與杜芙若夫婦的研究，就是從全世界的角度來看，在生存邊緣掙扎的真正窮苦人們。他們第一個想檢討的，就是人們過度簡化的解答。他們認為，這其實是人類社會在對抗貧窮上面遲遲無法取得進展的最主要原因。
而上述看似亮麗的成果，就是過度簡化的答案，並沒有幫助我們更理解問題背後的結構，以及該如何找出更好的解法。但對於重視效用主義的捐款人來說，亮麗的成果特別有吸引力，如果捐給遠山成效特別好，那當然捐給遠山。這就排擠掉其他組織同樣也很用心、但數字沒有那麼漂亮的組織獲得資源的機會。當公民組織也面對著極大的貧富差距，這個現象對於公民社會來說也是一種隱憂。
遠山的財務資源使用，是否符合捐款人期待？
2023年3月底，遠山呼喚從impact hub的共用辦公室搬到新的辦公室：台北市中山區建國北路一段15號6樓。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透過網路上的公開資訊來了解：
坪數：根據該大樓的公開資訊，可以知道辦公室的坪數。
租金：利用房仲平台搜尋該區域相似坪數的租金，再加上大樓管理費、水電、清潔人員等，就可以估算出每個月的租金成本。
裝潢成本：以台北市商辦裝潢行情搜尋每坪的設計費用和裝潢費用乘以辦公室坪數。
如果你是捐款人，可以簡單的估算：假設一位捐款人每個月定期定額捐款300元，一年捐款3,600元，需要多少位捐款人一整年的捐款才能夠支付上述金額？
以2022年的年報為例，上述金額和主要服務專案的支出比例是否合宜？進一步，為何需要這樣的辦公室？辦公室如何被使用？是否有因為辦公室的提升更接近組織的目標？這些問題或許都是捐款人會好奇的事。
我相信每位捐款人的需求不同，但善盡告知的責任，讓捐款人可以知道組織如何使用資源，可以判斷這是不是他們當初想要捐款被使用的方式，或許是多數捐款人期待的方向。
遠山夥伴的高流動率
從官網可以知道，遠山在台灣是一個不到10人的團隊，如果翻出過去3年來在遠山年會上出現的團隊成員合照，會發現每年出現的人都不一樣。
高流動率反應出來的公眾性問題是，除了兩位創辦人，沒有人清楚組織在財務端及服務端的實際狀況，也就是5,000位捐款人的公益資源是否妥善被運用、在地的服務是否有效發展。
當「遠山菲律賓群島教育計畫募資的論述方式」、「遠山財務資源使用是否符合捐款人期待」及「組織高流動率」三件事情同時發生時，我知道當初我推薦遠山的原因已經消失，所以暫時不推薦任何朋友捐款，同時也對曾經信任我而捐款給遠山的朋友們感到深深的歉意，我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辜負了你們的信任。
對於一個重人情、總想要維持和諧的我來說，把這些話說出來其實有很多掙扎，好幾個晚上都失眠、甚至做惡夢，我不認為遠山兩位創辦人有本質的惡意或者他們不努力做事，但我認為這些被恐懼感所轄制的行為跨過了某條道德和專業的界線。
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去評價遠山，而是當我作為極少數知道真相的人，我所做出來的選擇，將會決定我怎麼看待我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社會公平正義該有的樣子，我曾經沈默過許多次，這一次我決定要說出口，只求一個心安理得。
當然每個人對於組織經營、計畫運作的思維都不盡相同，上述觀察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就一定正確，此篇貼文僅提供給當初在兩篇推薦遠山貼文上按讚、捐款的朋友和你們邀請的朋友參考，也為自己這近兩年的歷程劃上句點。
我相信每個團隊都會成長，也謝謝這段旅程帶給我的養分，祝福仍在這條路上保有信念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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