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於山間的部落，入夜後一向寂靜，但在這個週間的晚上，部落中的活動中心卻燈火通明，且不時傳出熱鬧的談笑、杯盤碰撞與歌聲。
這是部落「中堅分子」的例行聚會。我在部落小學教書的日子裡，每月總有一次，大夥歡聚的聲音會穿過活動中心，傳到我所住的教師宿舍裡。這些聚會的固定陣容包括村長、理事長、頭目、來來去去的部落青年，以及學校校長。
學校校長？一個與部落並無淵源的外地校長，怎會成為部落聚會的固定班底？初來乍到的我曾如此好奇。後來才知道，深信「部落孩子的教育仰賴部落支持」的校長，極力為部落爭取各式資源，也積極參與部落裡的大小活動，上至頭目、下至剛出生的嬰兒，校長都熟識。多年來持續投入社區，於公於私都深得部落人的信任與讚賞。
看著白天忙於學校教育工作，夜間又轉場在社區奔走，與部落交情深厚的校長，再看看每次舉辦親師會和親職教育活動時少有家長出席而略顯冷清的禮堂、聽到同事們感嘆家長對孩子教育低度參與的各種辛酸，兩者的對比不禁讓人疑惑：學校與社區密切的接觸和熱絡的互動，為何無法順利轉換成社區對學校教育的認同及參與？學校該如何帶動社區長出一同支持孩子學習成長的力量？
為什麼有些學校能成功號召全村教育孩子，有些學校卻難以做到？帶著這樣的好奇，我因緣際會地在卸下老師的角色後，走訪了全島各地的村落學校，遇見了好多致力把偏鄉弱勢翻轉為優勢的教育工作者，並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困境。隨著108課綱如火如荼的推動，要求各校勾勒願景，並設計能回應孩子需求的「校訂課程」，如何盤點、連結，最終帶動在地的教育動能與資源，成了許多學校與教育工作者關注的核心議題。
然而，「集全村之力教育孩子」往往卻是說來容易做來困難重重，而這些困難，在不同的學校和社區又會以不同的樣態展現。
成為「便利商店」的小學校長
最初，我來到一所被群山環繞的迷你小學。
「我啊，正面是校長，背面是工友；左邊是土地銀行，右邊是人力仲介。」校長半開玩笑地說，方才整理校園環境時所穿的雨鞋還放在一旁。
和我自己學校的校長相似，這位前輩投注許多心力在「校外活動」：為了確保學校明年新生不會掛零而逐一家訪、為了不愛來上課的孩子三不五時到社區巡邏、為了減輕學生家中負擔當起樂齡訪視員，帶著各式物資探望社區裡的阿公阿嬤……。短短幾年，他走進了學生的家中，也走進了社區活動和聚會，為社區引進了各式物資，甚至為許多社區人士介紹過臨時工作機會。走在社區時，男女老少沒有人不認識他、不和他寒暄兩句。
然而，這樣的萬人迷校長，卻仍要為了「如何鼓勵家長看孩子的聯絡簿」而絞盡腦汁；而各種吸引學生和家長參與學習的創意策略，卻在新鮮的時效過後就化為烏有。學校單方面想方設法要將家長拉進孩子的學習裡，但當家長看不到自己在教育中的位置，沒有參與的信心時，熱切伸出雙手的學校成了便利商店一般的存在──眾人有需求時會想到要走進去逛逛，買完東西後又走了出來。
應酬式的交際像煙火，放完就落幕
來到不遠處另一所坐落在田間的學校，大夥正忙進忙出，為了週末的村校聯合運動會進行最後準備。辦公室裡組長們忙著整理獎牌獎狀，操場上老師帶著學生做最後的排練，場邊一群自告奮勇的社區青年正揮汗整理環境、拉起圍欄和布條。夕陽下，在校園各處各司其職的眾人氣氛熱絡，卻也井井有條。
怎能做到如此默契十足？「這沒什麼，我們常做啊！」正在掛布條的大叔理所當然地回應。
原來，除了村校聯合運動會，這裡還有母親節慶祝活動、聖誕節親子派對、每學期的學生成果發表、公廟慶典、農會的成果展演、社區的佳節聯歡活動……等大大小小的活動。對他們來說，學校的活動就是社區的活動，社區的活動也是學校的活動，互相捧場是不必多說的默契。
而這一場接著一場的活動，對於學校和社區來說的意義是什麼呢？「其實……有點像是應酬。」主任思索良久後，有些難為情的回答。缺乏共同的願景，學校與社區的熱絡交流就像煙火，華麗卻也短暫，煙火散去後大家就回到各自的位子，留下熱鬧過後更顯空蕩的校園，等待下一次的綻放。
「這是一個打群架的時代」
越過山脈到了島的另一頭，一所安靜的迷你小學有著與前面學校相近的田園地景、類似的社區人口組成、相同的袖珍班級規模，校園內的氛圍卻有些不同。
這裡沒有太多大型活動，甚至因為人數太少，在幾年前停辦了親師會。但家長們走進學校與校長主任交流、走進老師的課堂觀課，是自然不過的日常。星期三中午，孩子們還在教室吃著午餐，來等著接小孩的幾個家長熟門熟路地走進校長室，與校長一邊喝茶一邊聊起最近在鄉公所看到的教學資源，推薦學校快去申請。校長則是拿出了最近籌備校慶的相關資料，與家長們討論要如何規劃安排，最能讓大家滿載而歸。
是什麼牽起了眾人？有著宏亮嗓音的家長會長爽朗的回答：「這是一個打群架的時代啦！不能讓老師單打獨鬥，要大家一起來做，學校、家庭，再來一個社區，要是一個完整的三角形，這才是最強的！」
會長充滿氣勢的宣示道出了學校與社區互動時重要的原則：「一起專心做對孩子好的事情」。奠基於對孩子的共同關注，彼此能夠去蕪存菁，集中心力地做對孩子的學習確實有幫助的「小事」。而「以孩子為核心」的共識也產生動能，牽起學校、家長、社區的互利鐵三角，孩子每天活動的校園則成了匯聚各方力量的交集點，在這個空間裡，大家一起為孩子打造安穩豐富的學習成長環境。
上山下海走過一間間充滿挑戰卻同時充滿生機的小校，才知道那些牽起學校和村落的力量，不能靠特殊個人的一呼百應，也無法從華麗的活動中長出，卻會在眾人每天以孩子為核心的日常互動中逐漸累積。畢竟，孩子是我們共同的關注，也是我們最大的交集。
（作者從國際發展政策研究所畢業，誤打誤撞來到山中部落小學，當了7個小孩兩年的半老師半媽媽，從此離不開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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