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並不溫柔》由首次執導劇情長片的蘇奕瑄獨挑編劇、導演大樑,找來李玲葦、葉曉霏、張洛偍等人擔綱主演,葉曉霏更藉此在7月的台北電影節奪下「最佳新演員獎」,11月25日將再挑戰第60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最佳攝影」雙項大獎。電影巧妙選在10月27日、台灣同志大遊行前夕上映,帶領觀眾在迥異的時空背景中,回味那段帶著成長痛的青春記憶。
舊時代真的已經過去了嗎?
1987年,台灣結束人類史上最長的戒嚴,報禁、黨禁接續解除,社會似乎正朝著光明的新時代前進。然而,國民大會、《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尚在苟延殘喘,甚至還有《刑法》100條內亂罪的規範,無不箝制人民的思想、言論、新聞、學術自由。於是,1989年4月鄭南榕為了爭取思想及言論自由以身殉道,5月又發生詹益樺自焚事件。隔年3月,台灣終於爆發了首次大規模學運,即著名的「野百合學運」,政府也因此解散國民大會並廢除臨時條款。
可是我們不禁要問,抗爭之後,人們真的自由了嗎?
透過導演在場景、燈光、色溫的安排,觀眾似乎得以探知問題的答案。過往的校園愛情片往往與陽光明媚、風光燦爛連結,但《青春並不溫柔》卻在序場就選擇跳脫這個框架。從梁季微(李玲葦飾)抵達台北起,整個場景便以灰藍為基調,一把將觀眾拉進一個沉鬱的時空,預示著即將開展的風雨。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在場景的部分,當季微為了油畫課成績,殺進美術系辦找系主任理論時,整體空間處在缺乏日照、黯淡無光的狀態,只有為數不多的日光燈營造著沉默肅殺的氣氛。學生抗爭的廣場、絕食的走廊也幾乎採用幽藍的風格,甚至連理應公開、透明的公聽會,都選在一間昏暗的會議室裡進行。而這些場景的共通點,恰巧在於明明配有光源,卻都隱約滲出令人戰慄的寒氣。
由此可以察覺,電影中的90年代雖然已經解嚴,但維繫了幾十年的威權尚且瀰漫在社會、烙印在部分人士心中,而校園的特殊權力關係更使當時的師長有操弄學生創作、思想的空間,讓邁向自由的巨輪深陷泥淖。理想的新時代,其實並未真正到來。

「我們都生活在一種荒謬裡,所以反抗才能感覺活著吧!」
在《青春並不溫柔》中,蘇奕瑄導演選擇用「抗爭」兜起主軸,以1994年文化大學美術系罷課為背景,將爭取創作自由作為反抗的引信,從純粹、未啟蒙的季微視角出發,細膩闡述魏青(葉曉霏飾)、季微兩位新時代女性在壓抑的90年代中,衝撞體系桎梏、直面自我的成長過程。在導演的敘事手法下,一場集體、共同體的價值抗爭被成功昇華為反求諸己的試煉。
「我們都生活在一種荒謬裡,所以反抗才能感覺活著吧!」季微第一次到魏青家時,魏青語帶無奈地這樣說。她成長於黨國大老之家,自幼活在父親的羽翼之下,甚至就讀於前景看好的法律系,在旁觀者眼中,魏青是威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受魏父庇蔭而享有特權,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魏青其實也是威權之下的受迫者,她手腕上的傷疤,就是幾經掙扎的證明。
她無權選擇何時展現自己的鋼琴才藝,所以長大後她不再彈琴;無力撼動父親厚實的政治勢力,所以她毅然投身學生運動。生於「特權階級」非魏青所願,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生存空間裡反抗。
誠如卡謬(Albert Camus)在《反抗者》中指出,「反抗乍看下是負面的,因為它不創造任何東西,但其實深層來說是積極的,因為它揭示了人身上自始至終要捍衛的東西。」從季微遇見魏青的那一刻起,似乎註定要幫魏青直面內心。對魏青、季微或其他參與運動的學生而言,創作自由都是一種思想的展現,而思想又反映著一個人的內在,就跟發自肺腑的愛情一樣,最終都將回歸對自我的探知,因此只有反求諸己、找到內心捍衛的東西,人們才算是創造了生命的意義。

我們本就有愛人的能力,只是不敢承認
「有時候因為遇見一個人,你突然被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季微與魏青的緣分,肇於一次偶然。季微在走廊撞上手持傳單的魏青,散落一地的傳單很快引起教官的注意,魏青於是牽起季微的手,躲進了掛著藍染的教室中,空氣靜謐得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後來魏青率性回眸,一句「來找我們」便曖昧地把季微勾入她的世界。隨著相處時間增加,季微慢慢察覺自己對魏青的情感不一般,她期盼見到魏青,期待接到魏青的call機訊息,側寫鏡頭營造的窺視感也透露季微正緩緩走進魏青的世界,並試圖想理解魏青心裡的想法。對此,季微也並不加以掩飾。
反觀一開始主動出擊的魏青,卻在季微向她走近時,選擇逃避自己的情感。海邊情不自禁的一吻後,除了避不見面之外,還試圖將其解釋為「玩笑」。而在與阿光提出分手後,面對滿懷擔憂的季微,魏青又殘忍地說出:「或許我就是不會愛人。妳還是去談正常一點的戀愛,比較簡單。」然後獨自在黑夜裡崩潰大哭。
高中那場失敗的初戀、從小到大的壓迫,可能都是造成魏青不夠坦率、不敢直面自身情感的原因,使得她明明對季微有感,卻總在主動撩撥對方後又逡巡不前。不過,這並不代表魏青真如她所言「不會愛人」,她只是缺乏承認的勇氣罷了。
其實,愛與繪畫一樣,屬於一種直覺行為。當魏青表示自己不會畫畫、只會鬼畫符時,季微就曾說:「沒有人不會畫畫。」無論是愛或是繪畫,都是直觀的內在意志,畫成什麼就是什麼、愛了就愛了。愛情沒有「標準」可言,不管個體再努力不懈,依舊是獨立、相異的個體,100個人就有100種愛情。既無一定的標準,一種愛情便不可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因此對於個體來說,重要的不是符合「標準」,而是直面情感,當我們不再壓抑內心的聲音後,愛人的本能自然迸發而出。

「Blue and Gold」都是成長的必然
「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局。大自然裡的一切不斷持續下去。」美國編劇大師拉約什.埃格里(Lajos Egri)在《編劇的藝術》一書指出,「開場」並非衝突的起點,而是另一場衝突的總結,「結局」或許又是下一場衝突的起點,隨著角色的決定、行動不斷上升的衝突最終將發展成危機與高潮。
青春是衝撞與自我覺察的集合,也是找尋自我的過程。它是人生某個特定區段,是前一階段的總結,亦是下一階段的起點。對魏青來說,從獨自在陰鬱幽藍的海邊頹喪落淚,到後來能自在地牽起季微的手、毫不掩飾親密關係,她完成了屬於她的「從Blue到Gold」的青春。至於季微,從單純地反抗「創作標準」、懵懂地摸索情感,到明白「每個人想去的地方不同」、確信自己想捍衛的價值,在走過那些墨藍的混亂後,仍勇於奔赴所愛,終成灑進魏青心裡的陽光,純粹而溫柔。
戲劇是一種人性的展現與療癒的過程。身處婚姻平權的時空,回望90年代的社會風氣,我打心底害怕故事的結局是遺憾、別離,好在最後導演選擇讓魏青與季微攜手回到定情的海岸,坐在公車上享受陽光灑落、互相依偎的時光。除了讓觀眾回味青春,更用「歲月靜好」這樣溫柔的結局,輕撫無數觀眾的青春成長痛,即使人生的苦難尚未完結,但能讓曾經的傷疤在金燦燦的日光下美麗,便足以賦予觀眾向前邁進的動力。
(作者現就讀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雙主修歷史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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