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楊雅喆在2012年的作品《女朋友。男朋友》中,拍出了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片中飾演王心仁的鳳小岳投身學運,對飾演林美寶的桂綸鎂說:「妳先睡,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兩年後的今天,另一場繼野百合後最盛大的學運登場,台灣還沒有等到那個不一樣的明天,投身街頭運動的學生們,卻已在餐風露宿、暴力鎮壓、媒體抹黑等考驗中,迅速經歷了一場成長的洗禮。而成長難免夾帶幻滅,身為學運過來人的楊雅喆提醒後輩:盡早打破對於純潔的想像,就可避免終將來襲的「運動」傷害。
太陽花學運雖以退回服貿與反黑箱為主軸,每個參與的人卻也都帶來了自己各種不同的情結與期望,不論最後如何退場,成敗難以論斷。坐在青島東路路邊,看著假日有如市集的學運現場,楊雅喆說:「20歲的時候可能就會很在乎學運的成或敗,當年那場學運成功了嗎?好像是。現在回頭來看,每一次學運好像都提醒了我們這個社會什麼東西,那個觀念會改變,所以不管這次服貿到底有沒有擋下來,整個社會的思想會有很大一個程度的提升。野百合跟這次學運,放遠來看都是新世代對舊世代的一種反撲跟不耐,你看20幾年前野百合主要是反萬年國代,現在也是對老人們訂製出來的遊戲規則不耐。所以這次最大意義就,是每隔20年、10年就會有一群新的世代、新的觀念,來反抗舊的不合時宜的體制,這個對台灣還滿正向的。他們好就好在他們的出發點本來就大勝這些大人,他們的出發點就是覺得作人要誠實,另外一邊怎麼打都打不贏這個東西,因為這是一個太基本的訴求。」
正如太陽花絕對不是只有服貿這件事,楊雅喆認為《女朋友。男朋友》中的鳳小岳其實也只是很概念性的反威權,還加上很多浪漫的色彩:「但誰真的能夠在去參加的時候百分之百透徹地了解每一場社會運動?年輕的時候比較容易被情緒帶著走,年紀漸長你就會發現,你在對一個議題下判斷時都有一個中心思想,你信仰的是公平正義,還是你信仰的是經濟萬歲,一旦有了那個信仰,做決定就會很快。年輕時參加的那些行動,也不過就是建立了現在的這些價值,年輕時可能講不出來什麼是平等,什麼是自由,就是『啊幹好煩喔,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後來久了你就會發現,原來前面那十次都是在建立我現在的這個意志,覺得整個社會應該要更公平,不可以這樣亂搞。」
323時他在行政院被警察抬走,又跑回來直到天亮,看到水車無情地噴灑學生們。這些血淚學運實務課程,他年輕時也都上過,只是他那一代仍難免難以擺脫根深蒂固的君權時代概念,覺得政府德政如父母般需要感恩,現在這一代已完全跳過這些,很清楚政府是什麼樣的機制。「比較怕的是沒有人教他們怎樣預防運動傷害,這個運動傷害不是肉體上的,而是萬一他信仰的這個東西背叛了他,那會是更嚴重的傷害,就好像我投了兩次阿扁嘛,最後是愛不對人收場含淚離開,那對我來講就是個傷害。」
林飛帆與陳為廷兩位學運指揮,從大埔、反旺中等運動中無役不與,迅速累積了如今的領導能力與聲望,也承受了不可避免的過度關注與英雄化。楊雅喆說:「我真的很怕領袖這件事,我講的運動傷害就是最怕這種,寧可他不要那麼被關注,因為被關注將來就會被檢視,一點點東西就會變成十惡不赦。而他將來一定會犯錯,只是那個錯會被放到多大。」而當今的學運金童,未來是否也將終究在政治的現實環境中,讓追隨他們的人幻滅?楊雅喆想了想後,他說:「如果他大方向變了的話,我會恨他,比如說他放棄了自由這個信念,他自己也走向極權,那我會恨他,我會失落。」但他也知道社運後進入政府機關的人能夠不變的人很少:「如果哈維米克沒有被槍殺,可能將來也是變成一個爛人,只是他停在最美的那一刻就犧牲了。」
《女朋友。男朋友》片中鳳小岳飾演的王心仁,年輕時在學運舞台上慷慨激昂無所畏懼,後來卻娶了行政院長的女兒,成了身不由己的行政院發言人,於私於公都成了妥協的代名詞,更成了年輕時的自己最諷刺的對照。該片還沒上映前曾請學運世代的人先看,最多的質疑都是「你怎麼把XXX寫出來」,其實楊雅喆根本不知道那位XXX的背景,沒想到劇本寫出來竟一模一樣,都在學運場上認識了後來的太太,把交往很久的女朋友甩掉,而太太就是家裡很有錢的大老千金。就連片中林美寶目擊王心仁劈腿,竟也在這次學運中上演真實版,一位女孩抓到學運男友劈腿,當街蹲在地上對著手機怒吼痛哭,被路人拍下傳遍網路。楊雅喆只能感嘆:「不知為何這種爛哽就是會在真實世界裡發生。」但學生難免在學運中愛來愛去,這是必要的周邊產品。所以楊雅喆開玩笑說,他故意說陳為廷「易胖體質」,就是要趁早打碎女孩子們對他的迷戀。

那個情傷女孩對男友怒吼的畫面,彷彿頓時讓這場學運不再那麼純情。楊雅喆回憶,野百合學運時還要看學生證確保都是學生,這次學運雖然「純潔」這兩個字還是會被提及,但大家對純潔的想像已不再那麼封閉保守。「就像這次一開始連喝酒也被討論,因為傳統保守的思想就認為學運要純潔,但是把那個神化的純潔性抹掉之後,我們就更能接納裡面的不同的聲音跟缺陷跑出來,缺陷被看到的時候,好像漂亮女生臉上的一點雀斑,那是瑕疵,但她還是好看。對照那個垂垂老矣拚命抹粉的政府的手段,就還是會吸納更多支持的聲音。『沒有純真』這件事情,在過了20多年之後終於有一點進步了。」他認為像近日賤民解放區的成立,也是一種容納多元聲音的成熟面貌,而學生們雖然講求整潔有禮,但其實也都是爭取輿論支持的手段:「如果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其實是一齣戲,其實不用這麼做那就好了。」
楊雅喆說:「對於純潔的鄉愁,其實是我們那一代應該要洗掉的東西。」但其實每個世代的年輕人,都在保留純真與邁向世故之間拉扯。他記得在《女朋友。男朋友》的一場香港放映後,有個年輕香港觀眾跑來問他,如何保持莫忘初衷的純真:「他很恐慌,因為他覺得他一定會跟王心仁一樣,他不想變成王心仁。但對一個20歲的人,你到底要不要告訴他後來會怎樣?陳忠良跟林美寶也沒有比王心仁高尚到哪裡去啊。大家都在妥協。」
學運退場時機終將來到,曾經再怎樣激情投入,都將整理自己的收穫回到生活中,並舔舐自己運動傷害的傷痕。楊雅喆說:「是應該要有人宣導如何預防運動傷害這件事,不論結果是什麼,一定會有運動傷害,就算他退回服貿好了,人跟人之間的傷害都還是一定會有,例如在衝行政院那一刻,你有沒有在第一時間挺我。只能樂觀地想說,萬一沒有成功的話,某些東西一定是會提升的,你不可能坐在這裡兩個禮拜腦袋還是一樣保守,對於純潔的想像還是一樣,你可能也會想一想糾察隊到底是什麼,醫療通道是什麼,那跟一開始在這裡只負責發包子的心情和認知應該是不一樣的,只要有一點點人生很難突破的概念在這裡理解了,那個運動傷害就會降到最小,那就值得了。最起碼以後辦活動一定都超強,作公關服務業一定很強,會募資、管理物資存放,還會發媒體。」
對於學生在街頭死守20多天,最後成敗究竟如何論定,楊雅喆說:「核四蓋了,反核運動就失敗了嗎?我覺得留下來的都是人的價值,反核反的不只是核能這件事情,不只是經濟層面的東西,還有『政府可以這樣蠻幹嗎?整個民主機制是這樣在操作嗎?』學運不成功,服貿照樣過,那也是一次次累積更好的概念在那裡。比較怕的是,你信仰的那個東西、那些人怎麼一下就黑掉了,如果你信仰的是某個個人,那就注定要幻滅,可是如果你信仰的是一個概念,你來是因為你覺得應該要公平、要正義、要自由,那那個東西不太可能幻滅。只要是人才會幻滅。就算服貿終究還是通過了,這學運也不會是一場失敗的。」


(文中《女朋友。男朋友》電影劇照已取得「原子映象」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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