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安君願意讓我們同集團的人才永續網站轉載妳之前的文章嗎?」「可以啊!」天下獨立評論雲章總監捎來訊息,我一面1秒作答,另一面掉入深深的回憶走廊。在靜靜的書房裡,我腦浮出一段段文章中提到的朋友小惠,與跟她的種種回憶,順口唱出:「你來自何方 你去向何處」。
五六年級的人應該知道這是許景淳在1992年出的《你來自何方》專輯同名主打曲裡反反覆覆出現的歌詞。我不知道做歌做詞時需不需要打標點符號,但我覺得這首歌沒有標點符號才能完整詮釋其意。我常會在陷入孤獨,思考徘徊時候反覆著唱著這首歌,隨著自己的心靈波動釋出不同的詢問與回答。我也不知道這首歌的創作背景,但打從我在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我就覺得這是一首面對著世間冷暖,反反覆覆的問自己人生的目的與意義,同時又對未來抱有希望念想的歌。
「妳來自何方 妳去向何處」,對著無人的書房我問著自己,問著小惠。「小惠妳還是那麼忙嗎?」「妳兒子女兒最近如何?」「妳爸媽最近身體好不好?」「妳有沒有好好吃飯?」「妳現在在台灣,還是在越南?」……「小惠,妳在哪裡?」
「我來自黑夜 我尋找陽光」
小惠是一位我在做博論田野調查裡認識的越南朋友,一位「失聯移工」。我與小惠在2017年春天藉由另外一位越南朋友介紹認識的。她說她不知那天為何那麼大膽,剛好一份工作結束有空閒,被朋友詢問願不願意接受訪談,沒想太多就跑來了。當時在台灣「落跑」剛好10年的小惠向來做事低調謹慎,不隨便透露自己身分,但我們那天一聊聊了6、7小時,之後也時常聯絡。
原是看護工的小惠「落跑」後雖也從事過餐廳、工地等各種工作,但基本是以做家庭看護工作維持生計。「知道我的事這麼詳細的人只有姊和幾個人而已,不知道為麼就覺得跟姊有緣分!」小惠總這麼說。她不厭其煩的回答我的瑣碎疑問,在我失去研究信心時給我鼓勵,說我一定能成功寫完論文。她勸我不能心急,「我覺得寫論文就像我們在種田一樣,仔細的種才能種的直,不會歪來歪去。」我回台灣時她都努力配合我時間見上一面。有次她怕我迷路,還事先叫好孰悉的計程車載我去她住處;也有次她看我沒時間去她那,就坐上計程車到我下榻的飯店來找我。
疫情之下我無法回台灣,也久久沒能見到小惠,但仍通訊保持聯絡。當我嘆息拿到學位後還是前途茫茫時,她在那頭勸我:「打從認識姊那天就聽姊說擔心將來沒有工作,這麼多年下來姊還是很忙啊!船到橋頭自然直!姊比起我來是多麼幸運,不要老擔心!」小惠家境不好,唸完中學就開始工作,還沒20歲就結婚生子,忙裡忙外生活卻仍是拮据困難。為了孩子、家人、與自己的將來,她選擇來到台灣工作。然而,不論是在合法工昨時或在「落跑」後她受到雇主大大小小的的歧視、欺壓與蒙騙,都讓她憤怒難過。
為了生存,她在第二次來台灣後選擇「落跑」,而丈夫在她第一次離家後就有了外遇,並帶著外遇對象住進她努力打拚蓋好的家中。為了自尊她不願屈就,為了獨立她選擇繼續「落跑」。她,有著太多太多的心傷故事。
小惠耐心體貼,我見過幾次她與她照顧的失智老婆婆的互動,她不但細心照顧,耐心對話,更時時給予老婆婆關懷或來點小玩笑逗她開心。我看到老婆婆的眼光從寒冷刺骨轉為天真燦爛,露著笑臉跟著小惠進進出出。小惠做什麼老婆婆也會想做,她就適當的讓老婆婆分擔些家事。老婆婆臉上充滿喜悅完成被託付的任務,然後滿滿足足的坐在旁邊聽我們天南地北或去房間睡覺休息。
小惠做事仔細也不怕費工夫,住的地方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做起飯來菜葉一片一片洗,鍋子廚房刷的光亮。她算好我要去的日子,提前孵好有機豆芽菜,花一個上午煮來手工複雜的料理,讓我吃得美味滿足。小惠的美食就像她的人生選擇一樣,每道都有多重風味,讓你回味無窮。
我看著她為長者的關懷奉獻,享受著她的功夫美食與細心體貼。心想,一個經歷人生波瀾、心傷疲倦的人是如何才能保持心力來關懷照顧他人?如何才能如此對人仍保信任?我想,也許小惠是介由這些奉獻與關懷中找尋著安慰,來維持著她持續往前的生命力量。她認命但不願向命運投降,總說,「地上小小螞蟻也都努力活著,我們再多困難也要努力走下去!」她就像《你來自何方》裡的歌詞,一直努力找尋黑夜以後的陽光。
「我來自昨天 我尋找明天」
疫情稍稍緩和後的2022年暑假,我終於回到台灣,但長長的隔離與自主健康管理期間壓縮了我能在台灣自由活動的時間。我想去找小惠,卻因工作難以隨時離開北部,而已遷移到中部工作的小惠也難能敲定休息日。她在我住在自主健康管理飯店時視訊我,給我看了一下她的新工作環境,解釋她當下實在太忙真的很難移動。在我能自由活動後的某天,她又聯絡我,但我當時正在訪談,難以接聽。我結束訪談後馬上回覆她訊息,並打電話給她。但是,我再也沒能聽到小惠的聲音,再也沒法連絡上她。
「小惠妳,去哪了?」轉眼間跟小惠已經失聯一年多了。我曾詢問小惠介紹我認識的越南朋友,也得無消息。我一直後悔著如果當時我要找個理由接一下電話,是不是就不會跟小惠失聯?想著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想著她是否因為某種原因不想,或不方便聯絡我了?我真不希望小惠跟我的緣分就此終結,總期待著某天小惠會再突然來電。
我想,我跟小惠的緣分,也許是來自我們有很多相似的個性與固執,有著很類似的磁場與想法。不同的只是,我真的比她幸運太多。我沒出生在家境艱難的家庭;我也沒需要為生存而選擇「落跑」。在日本,我雖有著與小惠同樣的「外國人」標籤,但我沒有小惠在台灣的「失聯移工」標籤。每個身分、每種標籤後都有個活生生的故事。這幾年,藉由曾文珍導演的紀錄片《逃跑的人》、蔡崇隆導演的紀錄片《九槍》、還有唐福睿導演的電視劇《八尺門的辯護人》等,「失聯移工」標籤的背後故事漸漸被更多人認知,被更多人思考。看著這些片子,我總心中唱起「你來自何方 你去向何處」。
「姊,我不是說想帶姊去看我家鄉嗎?可以一起去了喲!」希望我還能有緣聽到小惠換上另一個標籤以後的故事,然後述說我的故事。希望能有一天我還能跟小惠一起回想我們的昨天,一起聊我們尋找的明天。
(作者為宇都宮大學國際學博士、千葉大學特任研究員、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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