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個人因工作關係參與台北市社會福利聯盟兒童組例會，多數出席單位都提到缺工、招聘不到適合人員；辛苦培養基層員工，結果做不到2年就離職（離職原因不少與個人身心疾患議題、或者想發展斜槓人生有關）等人事問題。作為最年輕的出席者，對此也挺有感，只是筆者認為除了人的問題，也與台灣社福體制，甚至世代結構變遷有很大的關係。
其實台灣整體人口結構已連續3年「生不如死」（人口逐年減少中），多數行業全面缺工，甚至已非調整薪資即能解決。桃園公車司機薪資至少4萬元至5萬元，因為缺工，桃園市政府交通局加碼補助1萬元，仍然招聘不足；台北市國小、國高中代理教師亦有破百缺口；社福領域更不用說，即便已調整薪資超過3萬或4萬出頭（超過當年度最低基本工資），基層保育員、生活輔導員、保母、托嬰中心人員、幼兒老師、居家服務員、照顧服務員、社工員等還是全面缺人。
顯然，缺工不只肇因於低薪，還與整體勞動條件與生活品質有關。本文聚焦在筆者較熟悉的社福領域，試圖提供一種結構反思路徑。
福利外包、勸募不易，社福人力只能自我消耗
社福領域普遍充斥著政府外包（contracting out）福利服務的困境，這是國家政府為解決財政困境並因應人民對於財政效率過差、福利服務不符人民所需之眾多檢討而產生的民營化（privatization）策略。本應由政府全面負擔的法定服務，目前大多透過標案、補助案等方式由民間承辦，在人事預算上卻相當保守，例如一案僅補助1～3人，但每年必須辦理4～6人才能撐起的各種方案活動辦理、新資源開發、困難個案及家庭服務、多元處遇方法運用，還得撰寫個案紀錄、團體紀錄、成果報告、應付月查核、季核銷、年度評鑑、政府官員關心案件等，換句話說，其他1～5位人事費全部由民間單位自籌，而每位員工每月正常工作時數往往無法完成上述事工，平日與假日加班更是常態。
大環境經濟不景氣，社福單位勸募相當不易。除非是兒、少、老、婦、障（身心障礙）、窮（低收入家庭與遊民）、新（住民）、原（住民）、毛（流浪毛小孩）等主要社福領域的知名第三部門（老字號大單位），已有穩定且獨占的捐款管道與經費來源，否則會有至少逾6萬個社福單位一起競爭成長幅度不高的國內有限捐款經費。即便有再好的人才，連續多天熬夜、想破頭、撰擬再好的計畫，能拿到的經費都非常有限，成功辦理一年已很不容易，更甭提延續辦理。若無穩定的企業贊助或民眾小額捐款，每年每月往往慘澹經營。
從文化層面來看，檢閱數個媒體報導，台灣這些社福單位，早已被中央與地方政府的官僚集團（制度）和公務人員（制度與情境中的個人），甚至是普羅百姓（憑藉媒體或友人所餵養的片段認知），想像為一群會願意為弱勢群體的利益，任勞任怨、吃苦耐勞、無怨無悔、賣命、賣熱情、賣專業、賣生涯的大聖人。
社會環境和風氣已如此刻薄，社福單位內部也充滿黑洞。重視勞權意識的老闆會想為員工打造友善工作環境，但若財政效率不佳，說大話、畫大餅都沒用，仍得精打細算每個員工能帶來的利用價值和工作環境如何精省成本。「友善」這件事是需要老闆願意承擔風險、勇於對抗不公不義的制度，甚至不惜自我異化勞動，方能撐出的空間。
對員工友善且能幹的老闆都得自我犧牲才能經營第三部門，若常傾向以第三部門是否持續穩定營運來思考的老闆，他們利用各種名目，情緒勒索、道德勸說、要員工共體時艱等語言和行為則不足為奇、司空見慣，甚至是情有可原了。因為員工在校的專業養成，學用往往不會一致，在職培訓人是要花費重本的，更別提每月龐大的薪資、雇主負擔勞健保、勞退、辦公室軟硬體費用、各類服務過程所需使用的耗材、補助服務對象的各類經費，以及年節獎金、年終獎金、禮品、各類行銷策略、手段等所有必要開銷，這些支出又隨著國際通膨、物價高漲深度影響。
省錢又要服務好，犧牲的就是社會福利工作者
從台灣人口結構、經濟發展、社福體制，再到各個社福組織，細究單一組織內的各個部門運作，都得為了缺乏完善社會福利國家精神和稅收體制（以2021年為例，台灣租稅負擔率為13.2%，比主要已開發國家來得低）的結果，而彼此競逐、鬥爭、妥協及犧牲。國家和人民原本站在對立面，卻諷刺統合在一起，因為大家都想用最便宜的價格、最少的犧牲，買到最好、享用更舒適的服務和商品。
對國家而言，國家財政有限，讓民間買單不僅能節省成本，還可透由新管理主義進行遠端遙控和干預，達到國家正常運作和政黨獲得政治權力的基本功能。對人民而言，繳納最少的稅金、享受最好、最全面的服務當然是最划算的方案，哪個為政者能為人民和企業減稅，就自然獲得較多支持，此時國家與人民終於有共同追求的利益。
介於國家和人民中間，主要負責提供社會福利服務的第三部門，為了獲得政府資金只好長期妥協、配合、甚至不敢得罪政府；第三部門拿了比預期（甚至已嚴謹規劃後）還少的錢，當然會劃定服務對象、內容、時程等範疇，並排列先後順序，有時因為資金與人力不足往往便宜行事，服務對象的權益當然會受損。而普羅百姓只想繳納很少的稅金（企業更會想盡辦法減稅，甚至逃稅），但要享受很完善的服務，結果犧牲的就是在第三部門中秉持一份慈善、服務眾人的熱忱和專業的工作者，因為他們長期願意（或不得不）自我異化勞動、自我犧牲，以成全這片土地的美好與良善。但這多僅限於個人層次的主動（或不得不的被動），而非整體制度設計的友善與正義。
跨世代職場中，直面社福領域的缺工窘境
或許牛世代、犬世代人民願意任勞任怨、為工作衷心、賣命，但身為希望有更多個人自由、自主規劃獨特生活風格的貓世代族群，顯然不會想持續在上述這種文化氛圍和慣習中久任。根據104人力銀行2023年6月公告的調查報告，現在年輕人的理想工作條件第一名是「工作與生活平衡」，在社福領域，二者往往難以兼顧，更別提如何平衡。筆者的貓世代同事就和筆者分享，她每天幾乎被工作占滿，沒有生活可言，現已身心俱疲，預計明年提出辭呈以利為生命設定停損點。
不少資深第三部門的主管紛紛檢討，貓世代的青（少）年抗壓性低或者能力差，才無法在社福領域久任，但筆者不這麼認為。筆者甚至覺得這是台灣過去長期以來的沉默、忍讓、缺乏結構反思、系統改革，貪圖便宜行事、便宜買大碗、自願犧牲、僥倖、逃避各種應該深度討論的公共議題紛爭等社會普遍慣習所累積、造就而成的非預期結果。也就是我們多數人都沒有想過，完善的社會福利本來就是要長期重本投資，且多數人的權利多是要主動爭取（甚至抗爭）而來。
台灣並非如北歐國家已發展成熟的社會投資策略與社會保障制度，對於花錢和爭取權益兩件事，較少長期穩定且有效治理的成功經驗和文化氛圍，經常容易陷入政治鬥爭和社會汙名的窘境。貓世代因為無力改變沉痾厚重的歷史結果，無論選擇活在當下（不關心社會紛擾）或積極發展自己的斜槓人生，尋找更多元發展的利基，均是夾縫中求生存、不得不、但也相對聰明的選擇。因為長期在上述結構、制度中生存，若非因自身使命或真有本錢，是容易內耗而生病，吃力不討好，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
回到前文一開始所提到的缺工窘境，那是台灣整體社會應該共同面對、各自領域、不同族群應該共同反省並跨領域、跨世代對話，才有機會洞見癥結、病兆，並構思對應解方。這其中存有歷史、文化、人口、經濟、稅制、政黨政治、官僚體制、社福體制發展等結構性問題，當然也有個人管理和做人處事的問題，這些均非三言兩語、一時半刻能夠解決。只是，如果我們始終只想自掃門前雪、便宜行事、逃避各種公共議題爭端，那麼上述窠臼將不會有終止的一天。而這是我們理想的生活世界嗎？值得國人一起關心此議題，投入思辨與提出改善行動方針。
（作者為1990年後出生，目前在公益團體奮鬥的貓世代台灣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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