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是美國小說家，寫過22本長篇小說及許多短篇故事，活躍於20世紀下半葉，擅長描寫心理驚悚犯罪小說，但她於1952年匿名出版的女同志愛情故事《鹽的代價》也同樣影響甚深。不論是犯罪小說還是愛情故事，海史密斯的作品一直圍繞著「罪惡感與道德」的主題。
是傑出的犯罪小說家，也在同志文學闖出一片天
海史密斯於1921年出生於美國德州，1938年決定就讀在紐約、但只收女生的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隸屬於哥倫比亞大學），主修英美文學系。在這個學術嚴謹、也有許多傑出校友的學校，海史密斯奠定了深厚的西方文學基礎。她的小說創作課老師Ethel Sturtevan在1950年讀了《鹽的代價》的部分草稿後，鼓勵海史密斯說：「喔，小派，這很有衝擊性！ 這是極佳的作品。」
美國史丹佛大學研究多元性別小說學者Terry Castle說：「多數人是透過電影改編知道海史密斯的作品，但是她的原著（比電影）更讓人感到不寒而慄。」海史密斯寫的是被視為「通俗」的犯罪小說，最有名的角色──電影《天才雷普利》中的主角湯姆．雷普利，是個「深具魅力的心理變態」（psychopath）。電影評論者Terrence Rafferty在《紐約客》雜誌稱讚海史密斯的小說：「雖然是用懸疑小說的手法，但超越懸疑小說文類的限制，而且創造出一種新的形式。」
確實，自從1951年驚悚片大師希區考克改編了海史密斯第一本小說《火車怪客》後，這個年僅29歲的年輕女性作家就在大西洋兩岸聲名大噪，並開始她40年的犯罪小說創作生涯。這位在犯罪小說界獨樹一格的作家，也在性別跟政治保守的1950年代，以匿名撰寫了給予各世代女同志（或各種性別）的讀者一個有希望的愛情故事——《鹽的代價》（電影《因為愛你》原著）。
根據海史密斯自己的說法，《鹽的代價》當年有100萬本的銷售量。換句話說，雖然用了兩個不同名字出版著作，海史密斯早在年約30歲、剛剛出道之時，就在大西洋兩岸擁有大量讀者，讀者群包括兩種不太有交集的犯罪小說迷與愛情小說迷。就任何時代的任一創作者來說，這都是相當厲害的。不過，海史密斯在公開場合多半以犯罪小說家的身份出現，直到1990年才公開自己就是《鹽的代價》的作者。
海史密斯的複雜與神秘
儘管作品不斷受到不同時期的電影導演改編，也持續擁有固定的小說讀者群，海史密斯甚少接受訪談，她說：「作家不應該暴露自己的私生活，那會像是裸身站在公眾場合。」因此，這位作家的生平一直都讓讀者跟媒體感到好奇，許多人會想窺伺這位神秘創作者的私生活是否像是她筆下最為人所知的角色們──雷普利，或者是《鹽的代價》中的卡蘿──那樣的人物。
大眾及媒體對海史密斯私生活的好奇度，尤其是對她的親密關係與童年經驗，到21世紀初葉，不但沒有因海史密斯過世而退燒，反而因西方社會開始接受多元性別的存在，以及海史密斯日記的出版而更加狂熱。英國傳記作家Andrew Wilson在2003年出版第一本海史密斯傳記《Beautiful Shadow: A Life of Patricia Highsmith》後，大西洋兩岸媒體都對這位如同她自己創造的犯罪小說角色般，用兩個名字、雙重身分，且極為隱密怪異的作家相當感興趣。
對海史密斯稍有認識的西方讀者，應該都對她一些非常不尋常的癖好有所耳聞：在自己設計的粗獷主義風格房子裡養了上百隻蝸牛，不時會放入隨身包包中，帶去晚宴讓蝸牛們與賓客一起用餐；或者將蝸牛藏在胸部下方企圖闖過海關等等。她在晚年相當孤僻，也經常發表厭女、種族歧視、反猶太等不當言論。就私生活而言，海史密斯不但有酗酒問題、感情上不斷更換愛人，她是各種意義上的親密關係毀滅者。
或許正因海史密斯的犯罪小說，就如同英國作家Graham Greene所描述：「海史密斯最厲害的地方是將我們最熟悉的日常生活變得很陌生，摧毀我們原本所相信的世界，但她小說裡的謀殺卻真實地像自家隔壁就會發生的事。」一些讀者在媒體上讀到海史密斯的生活片段後，開始用對號入座的方式閱讀海史密斯，並認為她的作品要不是自傳性小說，不然就是「將她內在對前情人的恨意投射」的故事。
學者Terry Castle在文學評論週刊《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中指出，由Richard Bradford 所著、對海史密斯相當不友善的傳記《Devils, Lusts and Strange Desires》，對於海史密斯的看法過於粗淺，沒有將她創作時社會對多元性別和女性創作者的惡意放入分析脈絡中。Castle認為，現實生活中，海史密斯可沒殺過任何人，她甚至沒打破窗、踢壞門、拿槍射任何人，也從未肢解任何屍體。
我同意Castle的論點，海史密斯的私生活與作品內容是兩回事，此言並不是要美化海史密斯的私生活。透過傳記、回憶錄及紀錄片，我們可以聽到海史密斯的情人們對這位知名作家的私密看法，讀她的日記也可以進一步了解海史密斯想透過書寫梳理的議題。而不熟悉海史密斯這位作家的生平，完全不會妨礙閱讀她的各種作品。就如同將《鹽的代價》改編為電影《因為愛你》的劇作家Phyllis Nagy所說，認識海史密斯就會知道「她是個很複雜的人，就像是真實的人那樣複雜。」而她的作品正反映出人的複雜性。
《鹽的代價》：海史密斯的書寫，為同志帶來正面希望
海史密斯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一個到處留情的親密關係破壞者，而是小說家。是個敢在保守的50年代，以顛覆傳統犯罪小說的書寫方式，使用現代主義實驗性敘事手法創作，並在一片男性作家稱霸的犯罪小說文壇中，寫出通俗好讀、讓人著迷又戰慄不安的故事的作者。儘管美國40～50年代言情小說界中女同志的愛情故事有龐大市場，但在《鹽的代價》出版之前，女同志的故事幾乎不存在於西方正典當中，且總是以悲劇結尾。海史密斯也是在認為女同性戀是「變態」（perversion）、出櫃會導致公眾生涯結束、現實中同志情人沒有辦法想像「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時代，給了廣大讀者一個有希望的愛情故事的創作者。
瑞士導演Eva Vitija的紀錄片《尋愛小說家：海史密斯》（Loving Highsmith），是導演作為海史密斯的讀者所給她的一封情書，透過部分海史密斯日記、照片，還有親友與前情人的訪談，呈現作家成長背景，以及親密關係與酷兒身份在保守年代的壓抑和出口。我想，在Andrew Wilson、Joan Schenkar這兩位學者所著的海史密斯傳記《Beautiful Shadow : A Life of Patricia Highsmith》的中譯版出版前，對台灣的讀者及觀眾來說，這是一部認識海史密斯極佳的入門片。在深入閱讀這位「自愛倫坡以降，美國最偉大、最黑暗的說故事者之一」的作品之前，我強烈邀請大家一起進電影院遇見這位極為複雜的作者，思考她如何將作為酷兒在社會與個人的困境，轉化成超越時代的作品。
（作者為清華大學人社學士班性別學程兼任講師。）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