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不讓台灣黑熊繼續命喪陷阱，我們可以從日本學到什麼？

日本有兩種熊類，分別是分布僅限於北海道的棕熊，以及在本州以南的亞洲黑熊。日本黑熊族群相較於亞洲其他地區穩定，且族群持續增長，所以人如何與黑熊共存是重要的課題，也因此黑熊在部分地區被指定為可以狩獵的對象。

為什麼日本可以獵熊，但台灣不行？

日本並非毫無限制地開放狩獵，而是在有科學根據的族群估計下管理，亦即：如果該地區族群數量超過設定的門檻，才可以有限制地開放狩獵。

雖說各地區有些微差異，但狩獵期間大致上規定為每年的11月15日到2月15日，而能夠真正有效獵捕熊隻的時間，只有從狩獵期開始到黑熊冬眠為止，也就是說僅約1個月左右。

再者，日本的熊類狩獵規定只能使用槍枝，而不能使用陷阱。這除了能夠讓熊對人產生畏懼感，以防止未來的人熊衝突，此外獵人必須付出的勞力相較設置陷阱也來得更多，進而降低濫捕的可能性。

反觀台灣，現今的台灣黑熊是一級保育類野生動物，野外族群量估計僅有數百隻，並且還面臨棲息地減少、破碎化，以及地下化買賣等威脅，族群量和處境完全不像日本；研究也顯示，這樣的族群數量無法承受太多額外的人為致死壓力，否則將面臨高滅絕風險。這也是台灣黑熊保育協會倡議「台灣黑熊死傷零容忍」的原因。

此外，雖然日本在黑熊分布的本州地區並無原住民族，但獵人除了狩獵之外，還擔負著野生動物管理，特別是解決人熊衝突的重要角色。以2019年在北海道札幌市區出沒的棕熊為例，當時居民因為熊的靠近而人心惶惶，是靠著當地的獵友會（由獵人組成的志願組織）每天巡邏、設陷阱試圖捕捉該頭誤闖住宅區的熊，才稍微減輕居民的惶恐。

在日本，不論使用槍枝或是陷阱都需要具備狩獵資格，若遇到與野生動物發生衝突而需要緊急出動的情況，或是需要捕捉滋擾動物時，都有賴經驗豐富的合格獵人協助才有辦法完成。但近年來，日本的狩獵人口正在減少，且面臨高齡化的困境。如何增加狩獵人口，或確保此類專業人才的存續，恐將成為日本未來野生動物保育管理上的另一課題。

保育不僅經常涉及各方權益的角力，成效更與當地的社會文化和背景、政經環境密切相關。日本能或其他國家能，為何台灣不能? 這樣的比較經常被提出來。在野生動物經營管理上，我們須兼顧維繫原住民的傳統文化，也深知保育和立法及相關政策擬定很有關係，但我覺得台灣有一些特殊情況，包括環境或保育違規罰則相較低、民眾法治觀念似乎較歐美薄弱，並且習慣透過民意代表「喬」事情、管理上不夠重視專業意見，再加上保育管理和執法量能低，尤其是台灣地形困難的山區。這些條件都使得保育進展困難重重，需要更漫長的溝通和協商過程。只不過，對於亟待採取保育作為地瀕危物種保育而言，這是相當不利的。

套索陷阱經常對台灣黑熊造成嚴重傷害，例如截肢甚至死亡。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日本的狀況，可以讓台灣保育學到什麼？

在台灣，套索陷阱（主要是俗稱的「山豬吊」）對台灣黑熊造成的影響不容小覷。我們或許可透過日本關於狩獵管理和黑熊誤捕的經驗，強化台灣的狩獵規定，減少甚至根除誤捕到台灣黑熊、並造成死亡或永久傷害的可能。

由近年來台灣黑熊誤中陷阱的通報情況可知，動物經常已在陷阱上超過1天，甚至可能長達3～4天，造成嚴重的傷害甚至死亡（如同這次新聞報導的大雪山黑熊編號93685）。這些散置各處的陷阱，一則不知是誰放的，導致管理或執法上的困難；二則陷阱巡視經常是數日一次或隨興為之，若遇到較難抵達之處則更費時，甚至根本被遺忘了。

誤中山豬吊已數日的台灣黑熊，在陷阱上奄奄一息。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台灣自2019年起陸續有黑熊誤中山豬吊的通報，短短4年內便有10起案件，尚不包括不得而知的黑數，因為陷阱上的黑熊可能經自殘後脫逃，或破壞陷阱後套著緊勒的套索脫跑。今天民眾勇於通報、救熊一命，實則是台灣黑熊保育的一大進展，但這樣的死傷數據，對於在多數地區族群皆不明朗或持續衰退的黑熊而言，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另一方面，為兼顧生態保育和維繫傳統原民文化多樣性，台灣近年來推動原民狩獵活動自主管理試辦計畫，然迄今尚無法遏止黑熊於巡守的傳統領域，被非法陷阱（都是山豬吊）所傷。

當前對台灣黑熊造成嚴重威脅的套索陷阱，俗稱「山豬吊」。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因此，我們針對陷阱管理提出以下建議，期盼相關管理單位嚴肅思考，以加速解決台灣黑熊因陷阱所傷或死的窘境，加速瀕危物種保育之進展：

1. 在黑熊分布的關鍵熱區，不得放置任何陷阱，尤其是保護區內，或應嚴格限制陷阱使用的數量，減少熊誤捕的機會，以確保此區族群穩健發展。

2. 全面禁用舊式套索陷阱山豬吊，改採改良式陷阱，並嚴格禁止任何通路販賣不合規定的各類陷阱，加強查緝和加重罰則。

3. 陷阱使用的管理應落實實名制，並建議每天巡視陷阱，使用者應為獵具負責。

4. 在各地區，尤其是黑熊頻繁出沒地區與分布熱區，不僅應該禁用可能誤捕熊的任何陷阱，更應加強巡邏取締非法陷阱，並與鄰近社區合作，加強巡守，發展友善黑熊社區。

5. 在誤捕黑熊發生時，應第一時間通報。同時在熊活動頻繁地區，管理單位應整備能在第一時間前往現場解套、救傷的專業人才。

6. 針對野生動物危害防治，政府應該建立專責管理單位，提升經營管理專業，研擬和落實相關管理辦法，協助鄰近黑熊潛在棲息地的民眾化解人與野生動物的衝突，有效遏止非法陷阱或狩獵對於熊的威脅。

最後，我們須知：台灣黑熊不僅是台灣野生動物經營管理的指標性物種，是生態上的基石物種，也是保育上的旗艦物種和庇護物種，更具有文化上和社會上的重要價值。這樣大型食肉動物的保育本身就充滿各種挑戰，需要政府管理單位和民間共體時艱和協力參與，勇敢地面對問題，並積極採取有效的保育行動。期盼台灣有熊森林得以生生不息。

（作者黃美秀為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社團法人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理事長、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熊類專家群組／亞洲黑熊小組共同主席，陳昉為美國密西根大學環境與永續研究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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