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日本東京大學農學院獸醫學系的6年留學期間，由於對於熊類保育和狩獵管理議題的興趣，而報考並獲得狩獵執照，有資格進一步申請狩獵野生動物，只不過從未這麼做。最近，台灣不論是在《野生動物保育法》或《動物保護法》的修法議題上，皆有諸多爭議，期盼提供日本相關規定和經驗，讓國人參考。
日本的狩獵制度
日本的狩獵制度和野生動物保育法源，是依據《鳥獸的保育及狩獵適當化之相關法律》[1] 所規定（以下簡稱《鳥獸保育管理法》）。此法的目的是確保生物多樣性、保全生活環境，以及健全的農林水產業發展。依據此法，日本環境省制定了中央的「鳥獸保育管理事業基本方針」，地方政府再依據這套方針，在不違反法律的範圍內，因地制宜地制定保育管理計畫。
要在日本狩獵，必須要考取執照。執照依獵具不同而分成三類，即槍、陷阱和捕捉網。日本共制定了48種可視作狩獵對象的動物，包括20種哺乳類和28種鳥類。其中，槍枝的狩獵對象包含哺乳類和鳥類，陷阱主要是哺乳類，而捕捉網主要是鳥類。
民眾只要拿到特定獵具的執照後，就有資格使用該獵具捕捉規定的對象動物。然而，槍枝使用除了需持有狩獵執照之外，還必須額外接受警察的背景調查，以及槍枝檢查等程序，以取得持槍許可。至於陷阱和捕捉網的架設，則必須要依據用途申請，並於設置時落實實名制，也就是說持有人必須要在陷阱／捕捉網附近，明確標示持有者的姓名及住址等資訊。若誤捕到非目標動物時，因為沒有該動物的捕獲許可，所以必須放生該動物，方不違法。
此外，狩獵也有時間和地區的限制，只有在各地方政府指定的狩獵期間，並且在規定的區域方能進行。通常狩獵期間為11月15日到隔年的2月15日（各地區有些微不同），但對於熊而言，冬眠中的熊是禁止捕殺的，故能夠獵捕黑熊的期間，實質上僅有從獵期初始到熊開始冬眠（約11月到12月中旬左右）這一小段時間而已。
日本黑熊的狩獵現狀及誤捕問題
日本黑熊和台灣黑熊屬於同種、不同亞種，野外族群數量約15,000頭至20,000頭，整體族群穩定增加。故黑熊在日本部分地區開放狩獵，但不得超過各地區規定的狩獵量上限，也必須在狩獵開放期間進行，並且僅可槍獵，不得使用陷阱。
但是，因為亞洲黑熊在國際上被定義為「易危物種」（若威脅此物種的因素未獲改善，中期內有可能絕種），在日本部分地區的族群也不穩定，故日本多數管理單位對於黑熊有較詳細的規定。在部分開放狩獵的地區，獵人必須在獵捕獲熊後，上繳黑熊部分的身體組織（如一顆小前臼齒、子宮、卵巢等），以供個體年齡、性別和繁殖狀況鑑別，做為族群結構和數量的估算。
套索陷阱（snare）及箱型陷阱（box trap）是捕捉鹿和山豬的主要兩種陷阱。近年因為山區山豬和鹿的族群迅速增加，政府遂鼓勵獵人在山林中廣設陷阱，以期控制這些過度繁衍的族群。這些陷阱有時也是為了捕殺對農林生產危害的動物而設置，所以並不受狩獵管理規範，一年四季皆可進行捕捉。但是，陷阱也無意中衍伸出其他問題，包括對非目標物種如黑熊的傷害。因為陷阱一般無法精確地選擇所要捕獲的動物種類，所以為了控制「害獸」而設置陷阱一事，反造成黑熊誤捕的事件頻傳。
近年日本黑熊遭陷阱誤捕的問題有越來越被重視的趨勢。為了減少誤捕發生、減輕對動物的傷害，中央政府明文規定，套索陷阱必須要滿足以下條件：1.套索的短徑必須小於12公分，以減少熊誤觸動陷阱的機率；2.套索本身的直徑必須大於4公厘，3.必須有防止過度勒緊的機制；4.必須有防止過度扭轉的機制，以減少套索過度縮緊和糾結纏繞動物的四肢。至於箱型陷阱，則是規定要在天花板部分開啟30公分見方的脫逃口，留給誤捕的熊逃脫的餘地。
但上述這些規定依仍無法完全遏止黑熊遭誤捕的情況，套索陷阱更是造成黑熊嚴重傷勢的一大原因。有研究指出，超過10%的黑熊在中套索陷阱後，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勢。此外，此研究亦指出，若巡視陷阱的間隔不到一天，則黑熊皆為輕傷，但隨著獵人巡視陷阱的間隔拉越長，黑熊受到永久性傷勢的比例就越高。因此，環境省建議獵人每天至少巡陷阱一次，並把陷阱設置在容易到達的位置，以提升巡視的意願。在誤捕熊事件頻傳的地區，專家學者進一步建議，擺放陷阱時應該避開黑熊經常使用的時間和地點，以避免頻繁誤捕到黑熊。
如何減少熊誤捕？誤捕後又該怎麼辦？
為減少誤捕黑熊事件發生，日本近幾年持續研發改良式陷阱。目前較有名的改良式陷阱有ST式陷阱、inoshika御用陷阱，以及笠松式陷阱等。另最近在長野縣還有名為「bear walk」的改良式陷阱，實驗發現不僅可以有效地減少熊誤捕，同時也不會犧牲山豬和鹿的捕獲效率，所以獵人們較有更換新式陷阱的意願。
為了提升獵人對改良式陷阱的認知及使用意願，政府發放給每位獵人一套改良式的陷阱試用，在發現改良式陷阱可以大幅降低黑熊誤捕的頻率後，獵人們也會比較願意花較高的價格購入改良式陷阱，以防止未來可能發生的熊誤捕問題。
各地因應誤捕的做法不盡相同，但原則上是在熊誤捕發生時，政府與長期合作的民間、學術組織應立即派人到現場麻醉被誤捕的熊，並予以野放。私自處理誤捕的動物，或是不處置而讓動物自生自滅，都是違法的行為。日本熊類網絡（Japan Bear Network）民間組織便致力於解決黑熊誤捕的問題，並在2022年成立了專責處理誤捕的工作小組，舉辦線上講座，讓各地的熊類專家及專司野生動物的管理人員共同學習和分享經驗。
達成「人熊共存」的兩個案例
案例一：長野縣輕井澤－黑熊零撲殺
長野縣的輕井澤地區為黑熊頻繁出沒的地區，同時也是知名的避暑勝地，吸引國內外大量的觀光客造訪。為防止熊與觀光客和居民的衝突，誤捕到的黑熊，會在野放前繫掛無線電追蹤頸圈，由專業的工作人員每天追蹤這些熊的去向。
此外，日本的野生動物採取分區管理（zoning）的方式，分為野生動物主要棲息地、緩衝地帶以及人類主要活動範圍三部份。如果熊超過了緩衝地區和人類主要活動範圍的界線，管理單位會在黎明時出動驅熊犬，或是利用煙火、空氣槍、橡皮彈等方式，把熊趕回森林，避免白天可能發生的人熊衝突。這些作為是基於政府兼顧永續旅遊發展，以及人熊共生的山林理念，打造日本首屈一指的黑熊友善地區。
案例二、北海道知床半島－與棕熊共存
北海道知床半島為世界自然遺產，也是棕熊的高密度棲息地，每年吸引成千上萬觀光客的造訪，難免有棕熊和觀光客間的衝突發生。
在知床，世界自然遺產指定區內為棕熊的主要棲息地，所以在管理上，採取宣導棕熊的正確知識，以減少人類對棕熊的干擾。具體作為比如在進入特定觀光園區（知床五湖）時，需要接受事前的棕熊生態及近幾天的熊況相關講座才可入園；在休息站和遊客中心等地廣設棕熊相關展示；以及以因人類餵食導致被撲殺的棕熊為例，大力宣導禁止餵食野生動物一事。
另一方面，若在非自然遺產的地區，便依照分區管理的原則，在人類主要活動範圍與緩衝地區的界線廣設電圍籬，以防止棕熊入侵所導致的人熊衝突。
盼誤捕熊的憾事不再發生
熊是學習能力和適應力很強的動物，加上是大型猛獸，管理上十分具有挑戰性。筆者於輕井澤實習時，親身體會用科學方法管理野生動物的成效，並深刻理解到成功的野生動物保育管理需要多方參考不同地區的經驗，以及專業的配合，藉由政府和民間的共同努力，才能夠達到最大的管理成效。日本的黑熊管理制度及陷阱改良，近年來不只有效減少黑熊誤捕的發生，也提升了地方政府、獵人以及民間組織對於誤捕問題的重視，以及協力解決問題的意願。
就在此篇文章收尾時，傳出一隻研究追蹤的台灣黑熊受困山豬吊多時而脫水死亡的噩耗。我於台日兩地都曾參與黑熊捕捉繫放的研究，深知捕捉黑熊的不易，以及靠捕捉繫放收集到的研究資料對於了解黑熊習性和保育的貢獻。台灣黑熊誤中山豬吊的問題若持續未見好轉，未來恐怕將有更多台灣黑熊因此而受重傷甚至死亡。
身為一名熊迷，也是一名熊類研究生，我期許台灣未來能向同為亞洲黑熊棲息地的日本借鏡，以減少、根除套索陷阱對於黑熊的傷害，不讓黑熊因中山豬吊而斷掌、斷趾、甚至喪命的憾事再發生，並向人熊共存的目標奮力邁進。
（作者為美國密西根大學環境與永續研究所學生。）
[1] 日文的原文為「鳥獣の保護及び管理並びに狩猟の適正化に関する法律」，簡稱為「鳥獣保護管理法」，但因日文的保護與中文的保育意思最相近，所以在此採用意譯以避免造成與中文的保護一詞混淆。
延伸閱讀：【投書】不讓台灣黑熊繼續命喪陷阱，我們可以從日本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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