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隨著台灣黑熊相關報導的增加，黑熊通報的紀錄也陸續出現，令人欣慰。例如大家熟知的「南安小熊」，以及去年中秋節台中和平區東卯山區甜柿園附近誤中山豬吊的研究追蹤個體，也就是蘇貞昌院長曾前往探視的編號16711（或簡稱「編號711」）。最近又傳出鄰近該事發地點的甜柿園有熊出沒通報，不過是另一頭熊，因為此時的「編號711」仍受困於圈養籠舍中，靜候是否有機會重返山林。希望藉由此文，啟發我們重新思考人熊關係的定位，並釐清迷思。
何謂「人熊衝突」（Human-Bear Conflict）？
人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是世界上很普遍的現象，熊類也不例外。世界各地有數百萬的人類與熊比鄰而居，相安無事而沒有任何嚴重衝突；反之，在某些地方，人熊衝突卻確實存在，甚至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謂「人熊衝突」，根據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熊類專家群組（IUCN SSC Bear Specialist Group）之人熊衝突專家小組（Human-Bear Conflicts Expert Team）的定義，是指野生熊隻使用或損害人類的莊稼財產、傷害到人類，或者人們視熊為人身或財產安全的直接威脅。
相較於國外熊類族群較多的地區如日本、美國、加拿大，台灣嚴重的人熊衝突情況尚不常見。國人多聽過野生動物像是台灣獼猴和台灣野豬損壞農作物的情況，然而台灣黑熊進入農地並造成損失，目前僅有零星個案。另一方面，我們於2010年分析198筆國人在野外與熊相遇的案例，發現多數情形是台灣黑熊先感知到人的存在，且主要採取迴避反應，僅有極少數案例是在近距離接觸時，黑熊做出威嚇行為，如站立、朝人吼叫，或短暫的追趕，尚沒有記錄到黑熊莫名攻擊人而導致人傷亡的情形。由此可見，台灣黑熊雖然具有潛在的攻擊性，但相較於其他地區的熊，危及人身安全的風險是相對低的。
為何會有人熊衝突？
在出現人熊衝突的地區，由於熊的種類和族群狀況不同，人類活動和文化也不同，各地人熊衝突程度和類型都有很大的差異，這主要得看當地的棲地環境品質、人為活動、開發類型及不同熊類的習性。然而造成人熊衝突的因素大部分與棲地破碎化、棲息地品質下降息息相關，例如在世界8種熊之中，棲息地開發破壞是導致人類與亞洲黑熊（Ursus thibetanus）、馬來熊（Helarctos malayanus，東南亞）、安地斯熊（Tremarctos ornatus，南美洲）、懶熊（Melursus ursinus，印度）衝突的主要原因。另在亞洲地區，還因為食補文化的影響，將熊膽、熊掌及相關製品視為珍貴中藥材或珍饈，更導致野外熊類族群遭受非法狩獵及走私貿易的威脅，讓「熊況」雪上加霜。
根本來說，人熊衝突來自於人類跟熊相互競爭空間，或者熊被人類所種植或管理的食物產品所吸引。黑熊的活動範圍很大，是學習能力很強的動物，也是機會主義覓食者，當自然食物缺乏時，牠們也會嘗試尋找其他的替代食物來源，比如人的食物，而且一旦學會如何輕鬆找到非自然的食物，便極可能再返回利用。因此在黑熊喜歡的果樹農地上，若不做任何防範，便會成為熊很好的覓食場所，甚至因習慣周邊環境而重複前來，導致危害程度擴大，於是產生了所謂的「問題動物」（nuisance）或「害獸」（pest）。
另一方面，對於還不知道農作物是食物的熊隻來說，牠們來到農地附近活動，其實也不一定為了覓食，而可能只是迷途的熊。因此，為了不讓熊養成侵入農地採食農作物的習慣，適當的預防策略是很重要的。另外，在熊取食人為食物的學習程度還屬輕微時，有條件地矯正該熊行為的可能性也比較高。
人熊衝突的管理
人熊衝突除了有可能會危及人類生命和財產損失之外，更會導致人們對熊產生負面態度，甚至採取報復行為，這都會妨礙保育的成效。在台灣，我們也發現一般民眾對黑熊常會有莫名的恐懼和誤解，很難容許人熊共處，這也經常導致人熊衝突情況加劇，甚至民眾會因害怕而設置陷阱捕捉，或採取其他較激烈的手段傷害熊隻。另外，台灣也有相當多遭到誤解的人熊衝突事件，例如在一般果園發現的「檳榔熊」、「香蕉熊」等，經專家檢視後皆為其他動物如大型犬隻造成的農作危害，但卻被民眾誤認是黑熊所為。
因此，政府管理機關要先認定人熊衝突是個應該正視的問題，不但可以降低經濟損失，也贏得人們的尊重與信任。對於民眾提出有關於熊的抗議，管理單位若能迅速回應，並傾聽受影響社區的民眾心聲，那麼短期內是會有幫助的。長期的助益則有賴於管理單位主動採取漸進的政策，以平衡地方與整體社會的利益。由此可見，在有熊的國度，管理當局與大眾應該思考如何因應人熊衝突，不僅可以讓眼前的問題獲得改善，也讓未來問題再發生的機會和嚴重性盡可能降低。
總之，有效且長遠管理人熊衝突的方法和工具，需要整合人和熊的需求和行為，以及處理造成人熊衝突的來源。合宜的專業經營管理和教育宣導，強化當地民眾或遊客在有熊國度的行為管理，是人熊共生的關鍵。
人熊衝突之八大原則
最後，本文就2019年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熊類專家群組人熊衝突專家小組所羅列的8項總結原則，提供參考。
1.人熊衝突可能會折損熊類保育，且主要發生在人們與熊競爭空間，且／或熊被人為食物所吸引時。
2.人熊衝突計畫應該朝著努力將衝突降低到社會可接受的程度前進，同時確保熊類族群的存續。
3.有效、長期的人熊衝突方法，需要整合人與熊的需求與行為，以及處理人熊衝突的根源。
4.應該確定受影響的利害關係人的需求，可以使用當地工作團隊來發現衝突的原因，以及採取適當的行動來降低人熊衝突。
5.管理單位及一般大眾應該考量可以改善當下情況、以及降低未來問題可能發生風險的行動。
6.政府單位及非政府組織一定要將人熊衝突的社會層面視為「可能會負面影響保育措施」的問題。因此，重點應該聚焦於傾聽受影響利害關係人之擔憂，更加理解其文化與社會的價值。
7.在一些情況下，可能會有更深層的社會衝突、歷史事件或種族、文化上的分歧，導致一些人們不願意合作。處理這些潛在的衝突來源，可能帶來有意義的人熊衝突管理。
8.人熊衝突的解決方法應該根據科學的熊類族群管理，基於人道的方式，並且負責任地管理人與熊共享的棲息地。
最後，分享一張我一直記得的關於美洲黑熊的海報句子：「我們成為熊類學者，是因為我們喜歡動物，但我們後來才發現，我們經常必須處理與人有關的事，尤其是為了避免人熊衝突。人們處理食物和垃圾的方式是關鍵。當熊開始取得來自人類的食物「獎勵」，通常最後會走向毀滅。」
（作者為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社團法人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理事長、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熊類專家群組/亞洲黑熊小組共同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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