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歲出頭的筆者曾「微」涉足登山社,跟著獨愛溯溪的群去了初級溯訓、岩訓,十年後也忘不了,那一次次震耳欲聾又冷冽的瀑布打在身上臉上(初秋的宜蘭山上)的感覺:緊張、刺激、然後還是緊張。通過地形之後,除了狂跳的心跳和喘息,眼前忽然降臨的寧靜(與美景)總是讓人有點意外,好像剛才種種的千鈞一髮從未發生。
這週末在屏東縣的山區霧台鄉,知道有一組技術溯溪的人馬沒法全員平安回家,難免為他們的親屬感到心疼,並且希望警消能夠有充足裝備,在山難發生時,國家與政府可以好好接住大家。
我作為一個平地人、都市人,多少認為山難救援系統(暫不談山難預防)的完備,大概是立基於每次事件警消人力、特搜、民間團體與義消的即時反應與組織能力;而且,山難救援所產生的成本與直接衝擊,應該僅止於公部門。
但,事實似乎並不完全如此。
沒有保障的山難救援工作
大前年2月,我的先生和他的親人在下午聚會時,碰到警察前來拜訪,主要目標是有義消身份的遠房堂哥,希望他能幫忙到栗松溫泉溪床搬運遺體,因為該位逝世者過於高大(近190公分)、離開溪谷的山徑又過於狹窄且陡峭。
當地的義消人力其實只有遠房堂哥一人,因為義消的福利與權益對多數山區村民來說,風險與心理成本還是太大了。儘管搬運遺體是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但這樣難過的事情,目前也只能不問回饋、積極幫助,再加上不忍遠房堂哥一個人前往,而且警察在請求支援時,其實也是對著眾所皆知很能「走山」的大堂哥說的,因此大堂哥就帶著我先生、以及我先生的同學,一起答應了警察,一起披星戴月下到河谷。
我當時人在海岸山脈的另外一側進行研究工作,晚餐時接到先生的電話,說他正在整裝,就要出發了。我不免緊張起來:有人幫你們保險嗎?什麼樣的保險?你自己有好的保險嗎?這有明確的回饋方式嗎?是誰支付你們這個「出勤」?你們就這樣不問一切出發嗎?你們每個人不是都還在負擔家計跟妻小嗎?你摔一隻手、斷一隻腳的修復時間跟無法務農的薪資損失,有計算進去嗎?
前天,我剛好在屏東的Labuan大武村部落,身為魯凱人、有微生物學博士身份的民宿老闆娘在下午4點半返家,看到我們一家都安在,先是鬆了口氣,然後面容擔憂地說,有外地遊客被暴漲的溪水沖走了,下落不明。在霧台大武這樣的深山部落,看到警消車隊經過實在很不尋常,車隊卻偏偏停在我們面前。民宿老闆開了一台較適合行駛多石河床的廂型車出來,接著是有溯溪專業的村長,開出同樣「河床版」的小貨車,讓穿著防寒衣的警消人員魚貫進入車中。
我問博士老闆娘,所以要救援的時候,都還是得用你們的車?她笑笑說沒辦法,因為他們的車子沒辦法走那個路。那會補貼油資嗎?博士闆娘也沒再回答。到了晚間8點,我和家人用過晚餐,看到加入搜救的幾位村民都回來了,看起來是很疲累了,其中還有老闆的父親,一位魯凱老人家。我問他有找到人嗎?他淡淡說,明天繼續了,太晚了,他們(警消)去佳暮那裡。邊說邊把頭燈從濕淋淋的頭髮間拿下。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經常要聯繫對地方山水與社區熟稔的幹部;這些人受到地方領袖信任、又能夠轉譯公部門的資訊,對於幫助公部門與部落間的協調與合作,常讓人感覺無人能取代。在我所接觸的人裡面,魯凱村名為Karamumudisane卡拉茉茉(佳暮村部落)的村長Lavakaw徐仁輝,就是這樣的角色。因為熟悉霧台的山水,他也是山難救援的義消。我為了想說明某項計畫的內容而聯繫他,看他還沒有讀我的訊息,我轉而聯繫村長太太巴姊,這才從巴姊那裡知道,徐村長為了這次飛龍瀑布的山難救援,早就投入時間,佳暮其他能走山的人也投入了。
巴姊說,警消人員裝備齊全也先進,但是到目前為止,背著遺體走上坡所需要的技巧,卻還不足夠。大前年3月,霧台鄉內霞迭爾山難救援,警消與部落人力都盡力了,最後遺體只能靠我們這位精瘦的魯凱村長一個人,一步一步把遺體背回文明世界、送回家屬身邊。「義消的保障不是針對山難救援所設計,事後雖然會『頒發獎狀、還有2千元』,但是當時看見仁輝一個人背著那麼重的山友的遺體爬上來……」巴姊說不下去了。
我想起另一次,先生接到一通電話,說直升機下不去的地方需要人力去救援山難,需要可以徒步和背負的人,問我先生可不可以幫忙?我先生看看我,我搖搖頭,表示:「你別想去。一點保障也沒有。」
義務冒險的救援者,也該獲得保障
在山區背負陌生人遺體還給家屬的價值,對我們來說是什麼呢?當有人願意把罹難的我們(可能是任何一個人或是我們的至親),用他們無人可取代的地氣和能力,重新送我們回家,這對我們重要嗎?最後能回到家,對任何熱愛戶外運動、喜愛大自然的人與親友來說,應該都是無比渴望的吧。但是,我們又是怎麼對待那些警消經常求助的山區村落呢?
他們不是富裕的人,也沒有齊全的設備,甚至經常是村莊裡少數關心公共事務的人才,但是他們卻經常為臨時、緊急發生的山難救援,貢獻出原本明明可以耕耘自身偏鄉、農村社區裡,各種可以關照農產、長照、教育、基本生計等發展問題的時間和精力。對有能力的人來說,回絕救援,對他們的良心可能完全不是一個選項。
入山後唯一的目標是平安回家,但這可惜不是總能成功,我們山形水路因為多變的氣候和地質,並非總是符合預期。我們不該點滴消耗那些可能幫助我們最後回家的人們、視之理所當然。他們能獲得的出勤保障,也會是每個愛山愛水的你與你的親友,能夠獲得的終極保障。在那些保障到位之前,每次山難,真的是讓人一顆心、兩邊疼。
(作者su為科隆大學菸酒生,Mwakay為霧台地方的長照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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