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關係

【投書】越連結、越孤獨:社群時代的軟體設計,如何使我們陷入寂寞陷阱?

在網路時代,社群媒體讓人們能輕易連結,卻不見得遠離孤獨。 在網路時代,社群媒體讓人們能輕易連結,卻不見得遠離孤獨。 圖片來源:Nattakorn_Maneerat/Shutterstock

自ChatGPT橫空出世,展現AI對人類心智能力的急速追趕,「取代說」在各領域已如喪鐘般,敲響各行各業的生存危機感;也有人重新討論起自古便眾說紛紜的道德難題。總之有太多理由讓我們抵抗新科技的普及,或至少於人類社群放緩步調、留意AI對人類社會可能的危害。

然而,不論從歷史借鑑或電影觀之,相比具有「意識」特徵的機器人,人們總輕忽「無意識」科技的影響,並將它們化約為僅具功能性的工具。但如同蒸汽機推動工業革命,運輸工具擴大了生活範圍,網路世代的社群媒體亦轉化我們的日常生活。其中社群媒體注重的「連結」特質,更重塑著社群時代下的人際紐帶:人們輕易連結,卻不見得遠離孤獨。

社群平台成為時代背景

拜Web 2.0及移動通訊設備普及所賜,坐落不同時空、環境的人們如今能輕易地透過社群媒體彼此聯繫、互通感情。人們不必依靠費時的書信往來或者親身赴約,只需在各種社群媒體上送出訊息就能對話;又或點個愛心、追蹤甚至單單觀看就能產生連結,社群平台儼然成為當今人際互動的時代背景。這樣的科技看似連結了四散、原子化的個人,讓社會大眾能夠「擁有個人生活,又滿足人際互動」。

不過線上的社群始終無法如實體般相處,畢竟媒體中介或電腦中介的傳播活動(computer mediated communication),是鑲嵌在硬/軟體的結構(功能及設計)上而有所限制的。這樣的限制可以「能供性」(Affordance)作為核心概念來解釋,亦即「個人對科技物功能的主觀認識(或想像),與科技物客觀屬性的交互作用」

能供性一方面強調:科技物的功能得以促成或限制人的行動,另方面也關注個體與社會/生態環境之間的互動關係,如何轉變科技物原先設定要發揮的功能。舉例來說,通訊軟體已讀功能的設計,讓使用者得以知道對方是否接收到訊息,幫助溝通;但另一方面個人也會害怕陷入回覆壓力而不願點入,反倒限制了互動可能;演算法機制雖然能夠自動推薦內容、滿足使用者的需求,但另一方面也同時阻礙資訊自由流通的難易度,造成難以突破的同溫層;另外也能想像,當個人在網路上收到陌生訊息時,能不加思索、輕鬆地忽視或直接刪除,但若在路上面對來自陌生人的問路,基於禮貌,就很難不予回應。討論不同媒介技術平台或科技物如何與人的行為產生關聯,並共織行動可能,正是「能供性」概念所欲處理的問題。

而社群媒體的能供性結合生活步調,進一步讓使用者陷入特定的社交節奏。社交節奏可說是社交行為的時間長短、進行頻率、時間點以及投入程度的總和。比如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會因生活步調類似而共享同步的社交節奏,包括上下班通勤、午休、茶水間時間等。不過,即使個人在繁忙生活中難得的社交空檔已相當寶貴,仍受限於社群媒體的能供性。瀑布流式不間斷的內容供給、難以逃脫的自動播放影片設計、企圖賺取流量的各種廣告貼文,皆限縮了個人的社交節奏,導致最終彼此可能僅是匆忙按個貼圖,而不是真誠對話、回應。

另外,個體間不同步的社交節奏若無法良好接合,則可能產生疏離感。比如原先作息一早一晚的兩人因社群媒體得以相遇,但訊息傳送和閱覽時間的不同步,可能導致早安在晚上出現,造成話題無法配合。在此脈絡下,個人若受制於對科技物單方面的主觀想像(能隨時聯繫),而忽略與對方有所差異的社交節奏,則可能陷入得到社群連結卻徒增失落的窘境。

從上述例子可以看見,社群媒體的能供性,促成了使用者與他人連結的凝聚感,但建立於此的連結,卻同時受制於科技結構內和社會生活中交織的其他因素,導致使用者間的連結同時受到社群媒體上其他功能的干擾,以及社交節奏的區隔。

乍看之下,問題似乎出在不適合的社群媒體以及不搭配的社交節奏。那使用以交友為目標,也具備「容易認識人」能供性的交友軟體,能解決問題嗎?

交友軟體上的連結,雖能輕易展開,卻也同時易碎。圖片來源:Prathankarnpap/Shutterstock

左滑右滑下,交友軟體的矛盾

當人們發現日常生活的選擇有限,或許會擴大機會建立更多連結碰碰運氣,轉而選擇近年越漸流行的另一項科技:交友軟體。簡易直觀又視覺化的設計,讓使用者能突破現實生活的籓籬與陌生人配對、對話,甚至透過篩選功能排除不感興趣的群體。但這樣的設計亦帶來負面效果,也是眾人所論及過的「商品化」。

我們將最好看的照片放入交友軟體的個人頁面,並寫下最吸引人的自我介紹。理想與現實中的樣貌,就這樣於網路上實踐並融合成一套「形象」,如同結合廣告語藝與實際功用的誘人商品,供人進行挑選。

從挑選者的角度來看,就像不斷購買新商品,總會遇到中意的,透過不斷滑動獲得更多配對,似乎是建立連結的好方法。不過如同上述提及的社交節奏,即便雙方都有較強烈的交友動機,配對後仍須面臨有沒有辦法「聊上天」的難題。就算交友軟體的使用者擁有一致的社交節奏,在同個時間開啟軟體嘗試社交並且順利配對,看似進入了建立人際關係的前提,但其實卻有另一種矛盾。

觀察軟體介面、配對機制等並以能供性分析,可發現交友軟體塑造出鼓勵我們自由、單方面掌控連結(且無須負責)的情境。這使得眾多用戶在加入時,逐漸抽離投注時間的可能。看似具雙方意願的配對機制下,早已否定真誠社交的默契。比如,軟體順利運作的前提是要有大量用戶,但同時跟大量對象連結,必然會影響時間分配;另外交友軟體介面設計故意使人產生「下一個會更好」的想像,誘使使用者將心力花費於建立新連結,而非專注於現存關係。

具體來說,當大量使用者共享相同的社交空檔(比如睡前滑手機),個人可能觸及的連結亦增多,卻反而形成高比例的「嗨你好」、「讀哪裡」等問候訊息,千篇一律又須不斷重新認識的社交情境,反而阻礙更深度的認識與用心聊天的可能;又或者軟體會不斷出現新的、更吸引人的配對想像,誘使個人放棄經營較久的談話,轉而追尋更符合自身理想形象的「商品」重新來過。結果是,我們都想遇見「好對象」,卻同時又是對方眼裡不夠好、能捨棄的對象。許多人抱怨交友軟體難用、使用者不好聊或搞失蹤,或許都出自於過多、無意義的連結/配對,以及衍生的互動形式。

簡而言之,交友軟體上建立的連結,雖能輕易展開,卻也同時易碎。使用者一方面借用軟體隨時展開人際網絡,另方面卻因建立起的連結不具人際交往的實質意義,使得這類連結最終不過是短暫、表層的觸及,並因持續斷裂、孤立而湧現出挫折及孤獨感。

我們要如何在網路上,產生較強而真誠的連結?圖片來源:kitzcorner/Shutterstock

社群時代的文化失調

身處在網路普及、人手一機的社群時代,人們藉由社群媒體這項科技物的協助,簡化了社交流程,省下實體社交所需耗費的時間與空間,然而於此同時,人們往往也忽略了社群媒體不僅是工具,亦有重塑人際關係、社會互動的能力。網路社群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其對社會造成的影響,正不時於脆弱之處顯露危害。

不可否認,人終究是群體動物,總需要親朋好友真實的陪伴與真誠交流,孤獨之際更是如此。但是,當社群媒體擴散出難以量計的連結,卻也因此合理化了物理距離上的遙遠;若斷裂而碎片的訊息稱得上對談,又何必花費心力面對面相處?所以,即使我們都曾向外建立新關係、努力拓展朋友圈;即使我們在線上持續掙扎,使用各類訊息功能(圖像、語音等)改善線上形象,卻始終不易逃脫社群媒體結構性的限制與缺陷。

筆者認為,這反映著:當人們從面對面的連結步入線上社群連結的同時,仍期待以舊時代的社交規範與人來往,想像書信筆墨的重量能改以敲打鍵盤積累,卻遺忘了行為意義必須放置於社會情境中討論,才得以被理解。反過來說,若我們期待在社群時代產生較強而真誠的連結,則需要發展新的社交形式/規範。

以個人來說,可與較熟識的好友打通電話真正聊天,開啟勿擾模式免於外界干擾好好談心,或者情侶約定睡前分享一天生活,兩者都是創造一段「專注」及「連續」的社交空檔。也就是反過來運用科技物的客觀屬性,形塑出有利於人際交往的能供性,以及同步的社交節奏。而這樣同步的社交節奏也能形成默契,共建能抵抗科技能供性結構的能動性。

至於社會層面,一方面可以建立一套與時俱進的線上社交規範,包含形成擴大社交空間(或較不緊湊的社交節奏)的共識、真誠回覆的風氣以及科技的人性使用,另方面也可複製上述個人層面的邏輯,去構思能專注、連續且「實際」連結的社會實體空間,比如既有的各種線下活動。以音樂祭為例,同樣嗜好的人們來自各地,在同個場地一起聽歌交流,共享一段高度投入、時間連續的社交空檔。而社會亦需構築出適合推動線下參與的文化,擴展這類空間,並認知到實體活動的不可取代性。

社群媒體的能供性與適合人們的連結方式,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不適合甚至矛盾的,但科技進步卻弔詭地能以解決現有問題來讓人們忽視潛在風險。只期望科技能朝向更人文的角度思考,而非僅僅追求效率,社會也能有足夠反身思考的空間,在考量風險之餘,引導個人去形塑適合自身在科技、社群時代下的能供性。

(作者為世新大學新聞系大四生,將就讀政大傳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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