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1日，正當各地華人歡慶除夕之際，美國南加州的莫特瑞公園市（Monterey Park）傳來槍響，槍手在舞廳開槍掃射，造成11人死亡；2天後在北加州的半月灣（Half Moon Bay），另一名槍手在兩個農場造成了7人死亡，一人重傷。太平洋彼端的亞洲，媒體報導，1月22日中國解放軍南部戰區兩架殲擊機戰鬥起飛，赴南海空域執行跟蹤監視「外機」的任務；春節期間，亦持續在台灣海峽周邊活動。3天後，甫當選美國聯邦眾議院新任議長的麥卡錫（Kevin McCarthy）表示，有意循裴洛西（Nancy Pelosi）之例，來台訪問。[1]
當然，農曆春節期間並不是只發生了這幾件事。俄烏戰爭仍在進行，未見終局，新冠疫情也還在持續。我們身處的仍是一個災難與歡樂平行的世界。
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國際關係
雖然美國的槍擊案與中國解放軍的行動沒有任何內在關聯，但槍械的使用與人命的傷亡卻有直接關係，中美兩國在台海及南海上空與水下的軍事交鋒目前雖然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其威脅之巨大只怕更甚於美國頻繁發生的槍擊案。關鍵在於：誰擁有武器，誰具有侵犯的意圖，誰又是戰鬥中無辜的犧牲者？我們能夠避免悲劇一再發生嗎？
自2022年2月底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台灣的命運就時常被拿來和烏克蘭相比。「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的說法在台灣甚囂塵上，支持烏克蘭抵抗到底的呼聲亦頗受歡迎。當然烏克蘭與台灣大不相同，因此，這個說法背後類比的其實是莫斯科和北京，更具體的說是普丁和習近平。
只不過，這個類比的大前提，與其說是戰爭與和平，還不如說是東西兩方的價值對衝，以及領土主權紛爭的無可退讓。於是，俄烏戰爭膠著的前景固然是武器與戰鬥人員的大量投入，烏克蘭國土與民生的大規模毀壞，其背景其實是大國博弈的盤算以及對和平的勉力堅持。不然，我們已然見證原子蕈雲在烏克蘭上空冉冉升起。
不過，更重要的問題還在戰場之外：2百萬烏克蘭民眾成為難民，雖然歐洲各國很快施以援手，但隨著戰事延燒，難民是留還是走，將成為歐盟的另一大挑戰。同時，因為與俄國交惡，歐盟各國也被迫承受天然氣與電費攀升的窘境，不知伊於胡底。儘管這場戰事未有勝負，軍火商穩賺不賠，但歐洲人民已是輸家。
回到台海，兩岸的僵局不是一夕造成的，但中美爭霸的格局使之雪上加霜。兩岸各自的主權堅持，是歷史的遺留，也是政治與軍事的妥協，更是中美綜合國力的長期較量。身處中美對抗的前沿，台灣沒有莾撞行事，叫板挑釁的本錢，必須審度時勢，如履薄冰，在平衡兩強的嘗試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問題是，這個方向究竟該是遠離中國而自立，還是靠近中國而發展，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這牽涉到美國的態度、中國的反應和台灣民眾的自我調適。不論是哪一個選擇，這條道路都會有些坎坷，乃至阻礙重重，因為不論是殖民時代或戰後，台灣的命運從來就與國際形勢密切相連，也因此不論是倚美或和中、獨立或統一，台灣的命運或許無法自己決定，但其結局很難是一場不流血的革命。
不願玉碎，只能仰賴和平一途
關鍵是：誰會為這場革命而流血？台海若是發生戰爭，台灣必是核心現場，但和美國簽有安保協定的日本和韓國未必能夠置身事外。
事實上，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生前提出的說法──「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雖然聽來動人，反映的卻未必是日本對台灣的情感支持，而是日本對台灣問題的戒慎恐懼，更是對區域衝突的現實分析。畢竟在美日安保協定的架構下，日本──尤其是承擔了大量美軍基地的冲繩──難逃被捲入戰爭的命運，將再次面臨鐵血風暴，乃至被軍事佔領的風險。美中爭霸、日本參戰，其實是以台灣和冲繩為肉俎，以他者的犧牲來成就我方的霸業。不論是中國的民族復興或是美國的再次偉大，台灣、冲繩，乃至於日本和韓國，都只是中美各自民族神聖景觀中的陪葬或點綴。戰爭者的勝利，即令促成了和平，總是沾滿血污的。
因此，台灣以及東亞的未來，如果不願玉碎，只能仰賴和平一途。然而，和平之道在東亞萬分艱難。
以台灣為例，就在2022年年底，蔡英文政府終於宣佈將兵役延長為1年（在此之前是4個月），以培養台灣國土防衛的力量；隨後美國公佈軍售台灣「火山陸上機動佈雷系統」（volcano mine system），以強化台灣自我防禦的能力。美軍前印太司令戴維森（Philip Davidson）亦在美國國會聽證和媒體專訪中，幾度表示中國大陸會在2027年前進犯台灣。這些消息先後出台，顯示台灣正在美國的「敦促」下加緊備戰，準備迎接一場難以取勝的戰爭。[2]
儘管民間對此有許多的憂慮，乃至於「疑美」論調有升高的趨勢，[3] 但是整體而言，台灣政府與民間並沒有積極「避戰」的努力：兩岸民間交流仍在官方的高度限制中勉強展開，兩岸政府的溝通管道仍然無法暢通，加上新冠疫情期間台灣官方話語對大陸高度不友善，並且在政策上對陸配與陸生予以制度性的排除，使得兩岸之間隱然處於「戰備」狀態，戰爭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在這種情形下，民間反戰的龥求理應獲得更大的關注與論述空間，然而事實上，以人道主義精神為基底的反戰論述非但沒有空間施展，在「反中」情緒的主導下，和平的呼求反而被等同於降敵和叛國，被視為失敗主義與投降主義，屢遭討伐。[4]
兩岸關係緊張，卻不願開啟真誠對話
根據台灣民意基金會在2022年年底發佈的民意調查，台灣有高達7成的民眾支持兵役延長至1年的政策，而且若因為「台灣宣布獨立」導致中國攻打台灣，有63.8%的受訪者願為保衛台灣而戰，若是中國「為了統一」對台動武，更有高達71.9%的受訪者願為保衛台灣而戰。儘管不少人對這些民調的真實性抱持懷疑，或是指出台灣年輕人普遍不願當兵的現實，但為了保台，不惜一戰的想法有效壓縮了反戰思想的空間。
誠然民調可以大致反映民眾的態度，但假設性與限制性的提問刻意忽略和迴避了許多真實的狀況，這包括了戰況的慘烈，資源的犧牲以及周邊地區的態度。這些問題恰恰是「反戰」所要討論和呈現的：為了什麼理由人類可以發起戰爭，人類又是為了什麼代價而犧牲生命和財產？如果說戰爭的殘酷與暴烈並無敵我之別，那麼我們為什麼要接受戰爭作為解決紛爭的手段？為什麼不能考慮為和平做出必要的犠牲與努力？最終的正義或勝利是否必定需要死亡為舖墊？逝去的生命又如何為自己爭取正義和勝利呢？
與台灣一衣帶水的冲繩對於戰爭的殘酷有最切身的體悟，也因此對於反戰與和平有著最明確的態度與深刻的思想。就在2022年10月15日，冲繩的思想界發起了「不要造成『台灣有事』，冲繩對話方案」的網路募資，並舉辦相關論壇，主張應以台冲之間的溝通開始，期待對立國之間的有志之士可以展開對話，用外交手段解決台海當前緊張的局面，避免台灣和冲繩成為戰場。
發起人之中有不少我十分敬重的前輩，他們的關懷真切，用意良善，對東亞的和平有深刻的期許和努力。然而，我們也明白，兩岸緊張的根本原因，並不只是因為缺乏對話，而是因為缺乏對話的基礎。這裡固然有國力差距的問題，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兩岸政府缺乏互信，各仗其勢，既不願展開真誠的官方對話，也不願意與各自的國民坦誠交流，共商國是。相反的，兩方都採取壓制言論與塑造民意的方式，來面對兩岸的危局，以升高緊張、強化意識型態的方式，爭取民眾的支持。其結果是，不儘官方溝通進展有限，民間的交流亦趨於表面和沈寂。
這些年來，我們學會了高聲喊話與惡意戲謔，乃至任意妖魔化彼此，忘記了和平首先需要放下成見，尋找彼此能夠接受的底線。對話，不只得在敵對國之間發生，也要在民眾之間進行，滋養連帶的情感，由下而上發動政治的改變。
從根本上杜絕戰爭，建立長久和平的基礎
因此，我們必須擱置愛國主義的情緒，認真思考反戰思想的出路。
歷史上反戰思想都是以「運動」的形式展開。拒絕從軍和殺戮，不只是一種個人從良心而身體的抵抗，也是反對國家徵用個人、堅持行為自主的「行動論述」（discourse in action）。反戰思想的核心，在這個意義上，並不只是消極的自由以及形式上的和平，而是對國家主義的積極反抗，對人民主權的堅守與爭取，反對國家以暴力的形式（軍隊和警察）主張政體──而非人民──的生存，反抗政府散佈恐懼對人民施以恫嚇，拑制個人思想與行動的自由，並且拒絕戰爭動員與敵我辨識常態化以及日常生活。
反戰思想的核心，說到底，是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對抗，是對政權僭越民權的否定。因為政權或有種族、國家和意識型態的區辨，但人民有跨越種族、國家和意識型態的共性；政權或有敵對的利益和意識型態，但人民對和平生活與平等發展的追求未必是敵我矛盾。畢竟人民最大的威脅，不是彼此，而是試圖徵用資源、召喚你我的政府。
這當然不是說，政府惟有大惡，毫無實益，而是說，戰爭一如疾病，召喚出來的例外狀況，往往成為政權侵犯民權的藉口，成為法西斯化與去政治化的溫床。因此，反戰堅持的其實是政治的可能，而非政治的終結；從鄂蘭（Hannah Arendt）的觀點來說，政治的存在正是自由的根本，才是多元世界的保障。
由此觀之，真正需要展開對話和反思的，是人民與國家的關係，以及在這個關係的基礎之上展開的政治想像。對兩岸來說，關鍵的問題不應該是統一或獨立的二元選項，而是兩岸各自的政府與制度如何為人民創造安居樂業的生活，建立長久和平的基礎。更為關鍵的，是兩岸人民如何有效施展民權，抑制政府大權獨攬的衝動，從根本上杜絕戰爭的可能，在各安其業的基礎上，創造交流與互惠的機運。換言之，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東亞民間的對話與交流，更是各自民間與政府之間的對話與交流。讓和平、多元與反戰的思想得以在散布，跨境流傳與滋生，形成力量，我們才有扭轉局勢，避免戰爭的機會。
在這個意義，兩岸，乃至東亞社會之間的彼此支援是不可或缺的養分。面對言論緊縮，民權受限的現實，我們如何跨境協作與互助是關鍵的第一步。這也是「不要造成『台灣有事』，冲繩對話方案」令人感動的企圖所在。或許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可以嘗試的是以反戰運動的形式展開民間與政府的對話：反戰，即是反對暴力，反對各式各樣的軍事基地，部署和武器，也是反對排外話語的激進化以及日常生活的軍事化。就此而言，台灣與沖繩民眾的利益是共同的，與中國人民反極權和反侵略的思想也是共通的。
或許哪一天美國明白了擁槍的自由並不會帶來安全，必須予以限制，乃至放棄，無辜犧牲的悲劇才有終止的一天。或許哪一天中國明白了自由民主的台灣不是威脅，兩岸的僵局才能迎來春暖花開的時節。同樣的，台灣也得認真思考一味反中親美，狐假虎威的結果，究竟是自己成為和平的白鴿，還是恐懼的刺猬？新年初始，我們哀悼逝去的生命，期待一個免於戰火的世界。
（作者為中研院歐美所副研究員。）
[1] 2022年8月時任眾議院議長的斐洛希訪台一事，中國大聲抗議，並藉機在台灣舉行一連串的軍事演習，引爆第四次的台海危機。一般預測，麥卡錫若執意造訪台灣，勢將造成台海另一波的軍事危機。
[2] 媒體報導，美國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主持的兵棋推演（wargame）報告稱，北京若在2026年對台灣發動戰爭，結論是美國及日本介入協助台灣的情況下，在3週左右的時間，中國人民解放軍將會戰敗，並對北京政權產生嚴重影響。而台灣將「慘勝」，經濟重創民生崩潰，同時美國及日本的軍事力量也都遭遇嚴重折損。
[3] 中華民國（台灣）外交部於此2023年1月19日表示，「近來零星疑美論、反美論的耳語再度出現，此為中國認知戰攻勢的一貫手法」，是以「扭曲事實、斷章取義的方式，伺機見縫插針，企圖侵蝕台灣民眾對美國的信心，進而破壞台美夥伴關係」。
[4] 最鮮明的例子是龍應台2020年10月3日在臉書上的反戰貼文，招來一遍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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