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3年疫情無法出國，最近終於開放國境，很多人把累積已久的特休假一次請完，立刻飛往台灣人最愛的旅遊國度──日本。
2019年是台灣人出境觀光人次最多的一年，觀光局資料統計，當年有1,710萬人次出遊，而光是日本就多達491萬人，比例高達33.7%。
去過日本自由行的旅客，對於新幹線、JR列車大概都不陌生。最近讀的一本書《準點發車》就在探討：為什麼日本的火車可以以秒為單位準時發車，幾乎從來不會誤點？反觀台灣，列車延誤並不稀奇，相信不少人都有在月台吃排骨便當等火車進站的經驗，就算延遲半小時，我們好像也不會特別生氣。為什麼日本人可以幾乎班班準時？BBC還用頭版報導〈Apology after Japanese train departs 20 seconds early〉，筑波快線的鐵路公司因為列車比預定時間提早20秒離站而道歉。這種在外國人看來不可思議的行為，日本人卻習以為常，其背後的道理為何呢？
個體與系統的關係
本書作者三戶祐子（Mito Yoko）生於1956年，自慶應大學經濟系畢業。1983年開始在經濟類雜誌寫文章，主題大多跟經濟和商管相關，後來有緣替鐵道雜誌寫文章，開始對鐵道產生興趣。1996年某一天搭火車時因為延誤5分鐘，生氣之餘忽然意識到，原本以為很有耐心的自己，居然因為5分鐘的延遲就動怒了！
當時的日本社會對於火車延誤非常敏感，都市地區只要延誤10分鐘、20分鐘，就會成為新聞事件，如果延遲一小時，鐵定成為隔天的頭版新聞。針對這個議題，祐子萌生了寫書的構想，想認真研究以釐清這件事背後的來龍去脈。她花了幾年的時間走訪全日本，終於在2001年出版這本奇書，也獲得幾個出版獎項的肯定。
祐子後來寫作的主題都在探討人跟系統之間的關係。這個概念有點抽象，主要是說：人類社會是一個很複雜的系統，個體活在其中，都會被系統的機制給影響。系統要能夠順利地運轉，亦須仰賴每個人完美的協同合作。以日本鐵道為例，為了要讓火車準時發車，需要駕駛、勤務人員、工程師、乘客、清潔人員、保全等所有人天衣無縫的配合，如果一個環節出差錯，就會讓列車延遲。
設想一下，在最繁忙的新宿站，每天有超過350萬人在此轉乘，已經直逼橫濱市的總人口了！ 車與車間距是以2～3分鐘為單位，如果一輛車延誤3分鐘，可能就會影響月台上數千位乘客的權益，若把視角拉大到全日本，這輛火車耽誤3分鐘，或許會影響全日本數千輛班次的運行，影響的人次可能多達數萬人。
光要讓一個新宿站的火車全都準點發車，而且精確到以秒計算，仔細一想就已經不可思議，更何況要讓全日本的列車都準時出發？令人讚嘆的是，日本確實可以達成這項任務。這本書深度解釋了日本鐵道的運作機制，順便藉此探討日本社會的文化。
相當重視時間感的日本歷史
時間的流動是一種抽象的感知活動，遠古人類依照日月星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漸漸開始群居形成社會。一個社會的運作仰賴秩序，因此時間就被發明出來，用來規範人民的生活起居。
日本人對時間的認知在幕府時代就已經開始培養，當時大將軍底下有眾多武士階級，為了管理臣民，便設立了許多教育機構，教導人民如何遵循時間，讓社會依照時序有秩序的運作，這樣才方便徵稅、募兵、推動政策等。日本的歷史文獻在記錄時間方面相當精密，例如記載某位貴族於某年某月某時某刻出生。反觀西方社會通常不會記錄得那麼詳細，日本人似乎天生對時間的重視度就異於常人。
1868年明治維新推翻武士封建制度，結束幕府時代，當時日本跟中國一樣面臨內憂外患，西方船堅炮利敲開日本國門，有志之士開始救亡圖存，傾全國之力引進西方的最新技術，鐵路也在此時引入日本。當時政府砸重金聘請歐洲的專家協助建設，僅花了10～20年的時間就學會自立門戶，開始掌握了鐵道的關鍵技術。隨著經濟開始發展，基礎建設也必須跟上腳步，日本開始大興土木，積極鋪設鐵路連接各大城市，讓人員及資源能快速流動。
鐵路成為日本人移動的新選擇，過往日本因為地狹人稠，一般公路網其實並不完善，往來各個城市需要搭馬車，加上地形起起伏伏，又有諸多河川支流，公路建設一直不完備，平民甚至仰賴步行來往其他城鎮。恰巧在時代背景之下，鐵路滿足了社會的需求，上至貴族，下至庶民都能搭火車快速移動，車站成為一個街區的生活中心，以車站為圓心向外擴張，形成今天常見的商店街型態。日本鐵道的另一個特色是車站與車站的距離很近，車站的密度高，要前往哪裡都很方便，久而久之，鐵道成為日本人生活的一部分。
在鐵道普及初期，當時仍然是蒸汽火車，火車經過時的鳴笛聲也成為市井生活的報時器，鐵道強化了人們對時間的掌握度，準點發車也就內化為乘客的認知。
日本的民族性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不論是鐵道職員，還是一般乘客，大家都有默契，鐵路是公共空間，每個人各司其職，安分守己，把干擾因素降至最低，才能讓準時發車成為現實。不過難免仍會發生跳軌、遺失物品、突發疾病、設備故障等五花八門的外在因素干擾鐵路系統的運作，針對這些防不勝防的突發意外，日本鐵道又是如何應對呢？
鐵道的系統結構及人文因子
本書第二部分就是在分析鐵道的結構，把它摘分成細部來一一檢視。如果熟悉商業歷史的人，應該知道日本在二次大戰時經濟幾乎崩潰，但短短30年，1980年代開始GDP已經位居世界前茅，當時美國很多學者把日本當作研究的對象，美國大企業也派人來日本學習，把「精實管理」和「即時化生產」等管理學方法引進美國。美國商界很驚訝日本企業怎麼能夠幾乎零庫存又能及時滿足客戶要求，以豐田汽車為首的那一套管理制度就逐漸融入美國企業的經營哲學。
同一套理念也適用於鐵路管理，日本的職人精神講究匠魂，精益求精，淬鍊完美工藝。舉例來說，駕駛員在駕駛過程中會進入心流狀態，身心靈跟列車合而為一，他們會把沿途的景物內化為時間的度量衡，例如經過這根電線桿就代表剩幾秒就要到站，所以要逐漸減速，這樣才能讓每次停車位置的誤差落在10公分以內。製圖員也會隨著經驗累積，養成極為精準的直覺，他們能夠預測乘客動向，用紙筆計算和畫出未來一年的班次調度圖。
總之，每個轉彎、每個上坡、每顆螺絲……鐵路公司總會有負責的同仁把各種微小的細節納入工作考量，並設計出彈性的應對措施，以免一個小環節的缺失造成蝴蝶效應。若拿電路圖當比喻，鐵路設計要採用並聯，避免串聯，這樣才能確保暢行無阻。
鐵道乘載的社會意涵
這本書最早出版於2001年，當時大部分的鐵路營運仰賴人工，作者在末尾探討資訊科技將如何影響鐵路運行？隨著電腦效能大幅躍升，可以快速處理巨量資料，行動裝置的普及讓乘客也能即時取得資訊，科技使準點發車的難度降低不少，所以更凸顯當年純人工時期的奇蹟。日本社會近幾年快速老化，人口數不斷下降，乘客的數量也就逐年遞減。以前準點發車是為了紓解大量的乘客，但往後如果沒有乘客了，日本鐵道乘載的社會意義何去何從?
我們可以把鐵道視為一個冷冰冰，純工具性的存在，但之所以會產生「鐵道文化」，就是鐵路扮演了連結人與人關係的功能：搭車返鄉、造訪親友、進城購物、上京讀書……。當社會逐漸虛擬化，一切對話都用三言兩語簡單傳個訊息就結束的當代，鐵路反映的文化意涵是否已漸漸式微呢？
本書最末章題為〈成熟社會之夢〉，作者認為隨著日本步入後現代社會，社會氛圍會越來越強調個體，不論是技術或文化上，鐵道這個公共空間亦須順應時代潮流而轉型，使其更有餘裕接納個體的差異。如此一來，鐵道乘載的社會涵義，本質上才不會改變。
繁中版的上市距離初版已逾20年，作者在末尾特別再撰寫一個章節，補述過去這段時間的變化。在21世紀初期已接近尾聲的今天，當年日本鐵路準點發車所代表的完美境界，其實已不再稀奇。隨著全球化快速推進，全世界如今已形成一個巨大的網絡，脣齒相依，乍看之下無關緊要的事情，都有可能引發系統性的動盪。從2008年的金融危機，到2019年的新冠疫情，甚至2022年的俄烏戰爭，在在顯示人類社會已形成更細緻的體系。世界日趨複雜，黑天鵝事件層出不窮，氣候暖化等永續議題也迫在眉睫，各國如何克服文化上的差異？個體處在巨大系統中，也很容易喪失真實感，覺得憂鬱茫然。這些問題背後都有千絲萬縷的關聯，本書論述的日本鐵路系統或許可以提供一些借鏡，讓整個系統更加穩定。相信對於日本社會、鐵路文化、系統研究有興趣的讀者，都能從這本書找到許多有趣的觀點。
（作者為雪梨大學商學院碩士畢業。）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3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