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

【投書】大一學生想要什麼?不再讓「志趣不合」成為拖累學生四年的藉口

因為志趣、專長而唸得很痛苦的學生與日俱增,已經是個大學不得不加以重視的問題了。為什麼選了一個唸不下去的科系的學生會越來越多? 因為志趣、專長而唸得很痛苦的學生與日俱增,已經是個大學不得不加以重視的問題了。為什麼選了一個唸不下去的科系的學生會越來越多? 圖片來源:neverbutterfly@Flickr(CC BY 2.0)

最近一則新聞:〈台大每年逾5百人被退學 大一新生最多 「每10人就有1人」〉。雖然不知道其它各校的數據如何,但就筆者20多年來擔任大學部導師的觀察,即便學生沒有退學,但因為志趣、專長而唸得很痛苦的學生與日俱增,已經是個不得不加以重視的問題了。

為什麼選了一個唸不下去的科系的學生會越來越多?我是從輔導學生的經驗來思索可能的原因與解決之道。

選擇科系的理由

以筆者所服務的宜蘭大學生物機電工程系為例,敝系的導師制度基本上就一位教師接任一個班級,從大一帶到大四,也因此在陪伴與輔導學生的過程中,可以完整感受到學生從大一到大四的許多心情轉折。在這四年裡,學生問題最多也最難輔導的時期是大一,那是他們最迷惘的時候。而最常見、也最困擾他們的問題則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這個系感到興趣、是不是要在這個系唸下去」。

特別是在各種入學管道多了之後,學生可能只是因為公私立的考量、考科採計的考量而入學,這使得不知道自己選的「究竟是什麼系」的問題更嚴重。

儘管這幾年台灣的高中教育努力在推廣特色課程,但對絕大部分的高中生來說,國文、英文、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理、歷史、公民等傳統課程仍是他們最主要的科目,也因此,常聽到大一學生為什麼會選生機系的理由是「我喜歡生物」、「我的物理還不錯」、「我不討厭數學」;當然,有更多的理由是「爸媽叫我填的」、「老師說這個不錯」、「啊就成績剛好」。

也就是說,當一個高中生選了一個工程科系的時候,他其實對於「生物機電工程」、「機械與機電工程」、「電機工程」、「電子工程」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是不清楚的,甚至建議他填科系的家長或高中老師們也搞不清楚。而一個「我喜歡生物」的學生究竟該選「生物機電工程系」或是「生物技術與動物科學系」,可能也是他在選填志願時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的難題。

各高中在做升學輔導的時候,通常只在乎如何把學生送進理想的學校與聽起來不錯的科系;各大學在做招生宣傳的時候,通常只會盡量鋪陳學校的各項優點以及各科系響亮的事蹟。而諸如此類的表面介紹與認識,對於高中生選擇適合他的學校與科系時,其實參考價值不大;而「生物機電工程」、「機械與機電工程」、「電機工程」、「電子工程」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我喜歡生物」的學生,究竟他的「喜歡」是屬於「生物機電工程」或是「生物技術與動物科學」的「生物」層次?這些,都是大一學生在開始他的大學生活後,才會開始面對的「重新認識自己」。

各大學在做招生宣傳的時候,通常只會盡量鋪陳學校的各項優點以及各科系響亮的事蹟。而諸如此類的表面介紹與認識,對於高中生選擇適合他的學校與科系時,其實參考價值不大。圖片來源:阿奇@Flickr(CC BY-NC-ND 2.0)

無法重開機的惡性循環

但台灣的大學長期以來卻忽視了大一新生這個「重新認識自己」的需求。在大一的課程裡,博雅的課程佔比超過該學期必修學分總數的一半,若再加上普物、普化、微積分等幾近是工程科系共同必修的課程,基本上一個大一學生並無法從其所學習的課程中,清楚了解「生物機電工程」、「機械與機電工程」、「電機工程」、「電子工程」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我喜歡生物」的學生,也無從就他在大一所學習的科目中,知道他的「喜歡」是屬於「生物機電工程」或是「生物技術與動物科學」的「生物」層次?因為,各工程科系的大一課程基本上都差不多,沒有凸顯出什麼獨特的專業;而被塞得滿滿的週間課表,也讓大一的學生無從去探索其它科系的專業課程。

是以他對自己「是不是對這個系感到興趣、是不是要在這個系唸下去」,即便撐過了大一,仍然感到無所適從;即便有聽過系上學長姐或老師做了些比高中所聽到的更進階介紹,但到底這個科系的專業課程會是什麼樣子的內容,自己是不是真的會感到興趣?當大一結束時,他所了解的其實也不會比剛入學時多出很多。也因此是不是該做轉系或轉學的準備?是不是就乾脆在這個系唸下去?整個大一的課程學習,並沒有辦法提供給他足夠的資訊去做判斷。

更麻煩的是,因為茫茫然而興趣不高,致使在學業成績的表現上也跟著不佳,如此,即便想要轉系或轉學,卻又因為一張帳面上不好看的成績單而動彈不得(這幾年轉系或轉學也大都採用書面審查,不需要筆試了)。這是在邏輯與實務上很矛盾的事情:因為茫茫然沒興趣才會有轉換跑道的需求,但也因為茫茫然沒興趣,自然無法認真投入學習,所以成績不好是必然,不過轉系或轉學的錄取與否,成績好不好卻又通常是關鍵。

是該改變的時候了。

給大一生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

改變的首要之務,應該要讓大一的學生有足夠的時間與機會「重新認識自己」。這是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而這個問題的解方,雖然關鍵在大一國文、英文以及通識學科等博雅學部的手上,但值得各校教務處與各學院院長努力促成改變;亦即,原本排在大一的共同與通識課程,有些可以適當地往大二、大三甚或大四挪移,讓各學院、各科系有足夠的學分空間,提供學生認識自己的專業取向。

就學分數來說,依一般部定大學畢業需128學分的要求,博雅的30學分佔了幾近1/4,若再加上8小時的體育必修課(雖然0學分),實質上已接近一般大學生在校學習的1/3時數了;而大一的學生,博雅相關課程一學期甚至高達10 ~ 12學分,幾乎是該學期一半的學分數。這麼高的佔比,顯示出博雅學部的課程對於大學部同學的養成教育而言,有著不亞於其本科系課程對他們的影響。

但是,雖然這些博雅課程的內容也是大學生應該要學習的東西,包括身為一個國家公民、世界公民應有的「常識」,以及如何定位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道,但這些公民常識與安身立命之道,未必要集中在大一就學完,有時候一個適當的接觸時機反而比一味求早更有效果。

改變的首要之務,應該要讓大一的學生有足夠的時間與機會「重新認識自己」。圖片來源:SenYuan@Flickr(CC BY-NC-ND 2.0)

就像筆者在31年後的今天再回想起來,我在1991年與《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相遇的時間點是個剛剛好的時機。如果我在碩一之前就看到這本書,那我會因為還沒有足夠的科學研究工作經驗,而無法領略孔恩(Thomas S. Kuhn)所說的深意而輕忽這本書;但我會在碩二的一個下午把這本書從書店的架子上抽出,其實也不是個隨機的無意識動作,而是一種有意識的在書店裡對歷史或哲學書本的主動搜尋。

而這個有意識的主動搜尋,遠因則是我大三讀過了錢穆先生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因為我讀了這本書,才開始關注歷史並衍生出對哲學的興趣。但為什麼當初那個大三的我讀得下那本《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更遠的原因則是彼時的我已經在動物系唸了三年的生物學,因為唸了三年的生物學,所以開始覺得科學有許多的「不能」,因此對於科學以外的人文思考,便有了「或許可以」的想像,也就願意嘗試讀讀看。

也就是說,對於我們現在的大一學生而言,在他們於其專業和未來職涯相關的課題還充滿迷惘與不確定的階段,該提供給他們的,應該是更多「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讓他們有足夠的機會將視野從國文、英文、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理、歷史、公民等傳統課程進階望向「生物機電工程」、「食品科學」、「園藝」、「森林暨自然資源」、「生物技術與動物科學」,甚或是「休閒產業與健康促進」、「應用經濟與管理」等等專業的領域;讓各科系有開課的時數空間,在大一多開設一些與專業有關的選修課程,也讓學生有修課的學分空間,多修修本系或外系的一些專業入門課程。以這種擴充專業的接觸機會,讓大一(甚或大二)的學生,能夠在迷惘的時候,挑得到一些亮著燈的道路去走走試試。

提供更積極、更寬容的轉系可能

當我們在課程上提供新的機會,讓學生可以重新認識自己的專業興趣後,那麼接下來,我們還要提供可行的方式,讓他們有足夠的機會,修正自己的專業跑道。這就是接下來第二點要談的:大學在轉系的辦法上,必須要更積極、更寬容地給予學生轉換跑道的機會。

在前面提過,大一(甚或大二)的學生很多是因為對於所就讀的科系興趣缺缺,致使在學習表現上成績不佳,而影響其轉系或轉學的機會。也因此,至少在單一大學內的學生轉系政策上,必須要更大器、更寬容,避免以學習成績為主要考量;甚或放棄對於學習成績的檢視,而只聚焦在學生的興趣與學習意願的考量上。更好的作法是,學校可以在積極而實質的輔導措施配套下,讓所有學生都有一次可以不看成績的轉系機會。

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學院實體化」一種具體而微的作法。

當我們在課程上提供新的機會,讓學生可以重新認識自己的專業興趣後,那麼接下來,我們還要提供可行的方式,讓他們有足夠的機會,修正自己的專業跑道。圖片來源:Clay Banks/Unsplash

這裡所謂「積極而實質的輔導措施」的概念是:各系對於有轉系意願的學生可以先進行至少一學期的觀察輔導。各學系可以指定一名「轉系導師」專司外系學生轉進本系的輔導工作,有意願轉系的學生可以和原本隸屬的導師與欲轉入之系的「轉系導師」進行三方會談,擬定次個學期的修課課表,然後經過一學期的外系專業課程學習後,讓學生本人有足夠的體驗,可以更仔細地評估自己的興趣及專業適向;之後若通過原本隸屬的導師與欲轉入之系的「轉系導師」之評估後,就可以接受學生轉系,而不論其原本課業成績的高低。

一位學生甚至可以同時申請兩個不同科系的轉系機會,但原本隸屬的導師與欲轉入之系的「轉系導師」在修課的專業建議上,就必須更小心評估學生的壓力承受能力。

這樣的作法,基本上就是「學院實體化」,讓「學院」成為一個教學上的實質統整單位,也讓學生獲得更實質「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當然,「學院」若是成為一個教學上的實質統整單位,那麼各系的學生員額、經費分配等相伴而來的實質問題,就是院長必須要與校方、系方積極協調的事情了。

基本上來說,對校方的衝擊不大,但對院內各系的衝擊必不小,畢竟學生的員額不只牽扯到經費的分配,還有各教師的開課時數等現實問題。但我們還是要體認到,學校是為了教育學生而設的,我們今天需要對各種沿襲的制度不斷地作滾動式的調整,不僅是因應不斷變化的專業、社會等環境的變化,也是因應不斷變化的學生組成。

學生的四年很珍貴

近幾年來因為少子化與大學入學方式的變革,校內學生組成的樣貌已經跟過去有相當大的差別,也因此我們所面對的教學挑戰,除了大環境所帶來的巨觀變化,還有校內學生組成改變的微觀衝擊。因此不管是一個系、一個院或是一整個學校,所面對的挑戰不光只是教學方式如何與時俱進,要如何將這些與時俱進的教學方式以更有效的學習制度傳達給學生,或許是更大的挑戰;因為學生的四年跟老師的四年是不等價的,他們的四年是未來人生的關鍵,而老師的四年,只是生活的日常。

(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教授、兼任《科學月刊》社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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