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位於金邊衛生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我和認識的一位衛生官員相約。當時我正在一家由日本人成立的柬埔寨社會企業實習，帶著由社區工廠婦女手工編織的精緻藺草手提包，送給這位先生，希望他和太座有空可以來暹粒的辦公室和工廠參觀。畢竟赤柬屠殺的時候，他曾被迫從金邊徒步到暹粒避難，走了整整318公里，對這裡應該有些回憶。
官員朋友一聽到我所在的企業創辦人來自日本，眼睛發亮，喃喃說出許多感謝：柬埔寨的某個衛生計畫是日本資助的、某個圖書館是日本捐贈的、某幾次的衛生人員訓練計畫是日本派員赴柬，多年循環好幾個輪迴等等。我不禁好奇詢問：「日本援助和中國援助，對你們來說有很大的不同嗎？」
日本ODA政策：改善戰後日本與東南亞各國的關係
翻開柬埔寨的國際援助項目史頁，日本對柬埔寨的政府開發援助（ODA），從1992年至2018年間提供了超過28億美元，約占所有發展夥伴資金的15%，項目包括支持關鍵基礎設施的建設、擴建或更新，例如道路、橋樑、電信與技術合作，多邊援助與雙邊援助並行。
雙邊援助中的無償關係，是透過國際協力機構Japan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JICA）執行，在柬埔寨城鎮偏鄉，處處都可以見到JICA的標誌，而計畫內的國際志工，在柬埔寨各層級組織裡都有他們的身影。我認識的幾位在柬埔寨服務的日本人，將近20年前就是以這樣的預算、這樣的身分進入柬埔寨，從國際志工開始做起，進展到國際援助項目，再自己成立組織，從事國際發展工作。
這樣的援助，在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任職期間，一直是國際援助領域中重要的參考目標。尤其對來自台灣的我們而言，在柬埔寨從事援助發展工作時，「日本」、「多邊主義」、「國際關係」，一直都是關鍵字。
日本的ODA是二戰之後讓國家重返國際社會的方式之一，始於1960年代，目的是修復與東南亞國家過去在戰爭時的裂痕。但當時東南亞仍有許多反日情結，情緒淹沒了對經濟發展的嚮往。
日本其實一直沒有將柬埔寨視為戰爭賠償的對象之一，轉捩點是1978年年底開始，越南入侵柬埔寨，接著1979年發生赤柬屠殺事件，日本開始調整對越南以及柬埔寨的ODA協助策略，朝向區域穩定和平發展的目標前進。戰爭結束，柬埔寨和平任務達成，日本與東南亞諸國，尤其是中南半島上的越南、柬埔寨、緬甸關係，有了相當大的轉變，讓國家關係正常化。2002年柬埔寨的國家脫貧戰略報告書National Poverty Reduction Strategy Paper（NPRS）更確認，對柬埔寨的援助，要達到可持續性的經濟成長，才是重要目標。
日本對柬埔寨的援助，影響生活方方面面
從1990年代開始，日本就已經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援助國，但在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啟動後，不只是非洲，包括東南亞國家、南亞區域國家的債權人都紛紛成為中國。柬埔寨的「中柬友誼大橋」一條一條接著蓋，首都金邊的公車掛著「China Aid」，靠近金邊的西哈努克港成了中國投資詐騙集團的「經濟特區」，現在也讓許多台灣年輕人受騙上當。日本援助重視的「優良品質」被徹底撼動。當時接受捐助的國家，許多眼中只有「快錢」，而沒有「未來」。
我在金邊時的移動工具雖然通常是嘟嘟車，但幾次刻意坐上「China Aid」和「Japan Aid」的公車，從機場外圍台商朋友圈的社區返回市中心。兩者車資相同，雖然中國援助的車體稍為舊一些，但沒有不堪使用，最大的不同反而是「服務」。坐上日本援助的公車，司機先生是戴著手套開車的，車上還有一位像是車掌小姐的人跟我收票錢，和小時候印象中日本人追求整齊清潔、有禮貌的態度一模一樣。
而在當時我實習的日本社會企業裡，女性柬籍經理還會告誡我們，無論在辦公室或是進入社區工廠，都不要穿露肩衣服；男生上半身可以是T-shirt，但一定要再罩一件有領襯衫。這些乍看只是服裝儀容細節，並不是白紙黑字的成文規定，但日本人具體要求的做事態度，已擴及到平常百姓的工作和生活層面，深深影響柬埔寨這個接受日本援助幾十年的素樸國家。
向日本的高品質看齊
如果我們仔細看前首相安倍晉三在位時期的國際援助策略，他當然是擁抱多邊主義，但也從未放棄任何機會發展雙邊關係。和中國看似減貧、實則舉債的手法相比，主要提供優質基礎建設的日本更重視「雙贏」。「Quality infrastructure」在2019年大阪的G20高峰會裡是宣言、是共識、更是決心。中國的崛起當然涉及地緣政治，但是日本從未放棄它的高標準，也不捨棄發展合作方式的透明度。
從官方數據的公佈來看，日本2013年的ODA淨額為118億美元，ODA與GNI的比率達到0.23%，比2012年的0.17%略有改善；但直到2019年，仍只微微增長到0.29%，與聯合國設定的0.7%的目標相差甚遠。不過從日本的民意調查可得知，安倍執政期間，日本的發展合作得到了穩定的支持。2019年的一項調查中，33%受訪者認為日本應該更積極地推動發展合作；49.5%的人則認為日本目前的發展合作項目是合適的。
我的衛生部官員朋友說，日本對柬埔寨的援助項目重點有一大部分在婦幼保健與醫療技術，並支持針對傳染病的監控管理。對衛生部門的援助，是在日美夥伴關係框架下實施，與國際或是當地的非政府組織合作，幫助改善初級衛生保健服務。朋友印象最深刻的是與日本友人聚餐時，對方拿出書本，上頭有各種顏色螢光筆的筆記，還仔細寫上註解，「每一條線都是筆直的，我懷疑他是不是隨身帶著一把尺？」
日本人在我的柬埔寨友人心裡，留下許多高標準的品質保證印象。他們其實從來沒有放棄對於「好生活」的嚮往。也許柬埔寨人並不知道「哈日」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自己卻是一直記得衛生部朋友的臉書貼文上，經常有日本協助的人員訓練計畫消息，前首相安倍去世後，當地柬文媒體上也有許多致哀的報導。當年我們相約喝咖啡的地方，其實也是日本在柬埔寨的社會企業，使用的是柬埔寨本地環境保護計畫下生產的在地咖啡豆。當時朋友告訴我：「這還不夠好，我們希望可以跟我在日本喝到的風味一樣！」
（作者為海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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