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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柬埔寨暹粒的觀光區,tuktuk車和摩托車亂竄,鑽入每條擁擠的街道,熱帶陽光形同火炬,汗水和果肉過熟混雜出詭異的氣味,各種花色鮮艷的寬褲和洋裝懸掛在每間紀念品店前,加上水果攤的五彩繽紛,像是自四面八方爬滿你每寸肌膚那般的湧入你的視野裡。這是來此的第一印象。

然而沿著酒吧街,穿過一間間的西式餐廳,卻可以在狹小的巷弄裡找到一家美得突兀的時尚精品店。大塊的透明落地窗,以簡單的白色字樣呈現logo和品牌理念,寬敞挑高的空間,大片乾淨米白配上老舊紅磚堆疊的牆面,微黃燈光灑落,優雅地落在他們精細手工縫製的包包、拖鞋、披肩上。店裡以木質的列架搭著柬埔寨當地的乾燥藺草及蓮藕花裝飾,最後方一面落地鏡面,延伸視覺上的空間感,簡約而幽靜,時尚卻又親近人心,比起旁邊市集賣著大同小異批發來的紀念品,這間店散發的氣質,讓她能自信地駐立在酒吧街的嘈雜裡。 

SALASUSU,社會企業的時尚精品

SUSU,在柬埔寨語裡是「加油!」的意思,SALA則是「學校」的理念,也同時代表著她們的理念:「透過社區工廠兼學校,鼓勵更多年輕的柬埔寨婦女,追求更好的生活」。

沒有仔細探究,並不會察覺這是一間社會企業,而是間高雅簡約的巷弄時尚小店。但SALASUSU旗下已經發展出三個品牌,包含SALASUSU、SUSU與I Love Cambodia。

SALASUSU的前身,是2002年成立的日本非營利組織Kamonohashi project,當時三位創辦人在柬埔寨發現當地嚴重的人口販賣問題,不只是婦女,還包括女童。偏鄉赤貧家庭因極度貧窮(Extreme Poverty)而別無選擇,只能賣掉孩子、或讓孩子到別的國家從事低技能工作,加上柬埔寨執法不確實,使得問題非常嚴重。

他們開始在柬埔寨試圖改善人口販賣的問題。一方面和政府組織接洽、培訓警察加強對人蛇集團的辨識,一方面在離暹粒市區35公里外的Kchass村莊設立社區工廠,提供婦女穩定的工作機會,防止人口販賣發生。婦女們在這裡學習編織、縫紉手工藝品,組織則提供合理的薪資以及兩年的培訓計畫。每週三天、下午一個半小時的課程,包括基礎柬文、財務管理、營養學、自我管理與自信建立等等軟實力技能相關的課程,訓練她們獨立自主的能力。

兩年之後,依婦女們對未來的志向,提供「畢業計畫」,媒合她們到其他單位工作,或留在組織做更具挑戰性的職位。這些婦女成為五星級飯店服務人員、餐飲業公司的經理、高級餐廳的廚師助手、也有到店面做銷售員,有的到市區進修英文,也有繼續留在工廠,做部門領導者。現在柬埔寨人口販賣問題已改善許多,組織選擇繼續深耕社區工廠的計畫,將重心放在鼓勵偏鄉年輕婦女獨立,並追求更好的生活。

Sues-day!來自生產者婦女們的早安

把鏡頭轉到社區工廠,一下車就見到婦女們大力揮手說著:「Sues-day!」!哈囉!早安!)柬埔寨婦女們在草棚外有說有笑的編織藺草。工廠內,她們穿著整齊乾淨的淡橘色長袖制服,綁上俐落的馬尾,專注在手上的一車一線,不時聽見她們傳來笑聲,正分享著自己和孩子的事,她們的孩子則在外頭的空地跑來跑去,或是被抱到縫紉機旁,乖乖地凝視著工作中的媽媽。而工廠附設的育幼中心,也請每天至少兩名婦女負責照顧生產者的孩子,讓她們工作之餘,無須擔憂孩子的照護問題。看護兩手搖著吊床,孩子就在吊床裡被包裹得好好地熟睡著,這看似簡單的服務,對村落的婦女來說,時常是能不能有工作的最大關鍵。

午餐時間,組織提供營養午餐,廚師也是自社區聘請的婦女,每次的美味餐點都是搭配營養學課程,由婦女親自設計菜單。檸檬魚湯、薑絲炒豬肉、鳳梨番茄雞丁……每日依據季節時蔬變化菜色。看著孩子睜著圓滾滾的大眼,一口一口含著食物,有時整臉沾滿了米粒,事實上能每天吃到新鮮衛生、營養均衡的食物,在村莊已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午休時間,原本在她們身上展現的專業幹勁,瞬間化身為充滿母性的溫柔氣質,有些媽媽在戶外的育幼中心,躺在吊床上邊餵奶邊休息,孩子趴在媽媽的乳房上瞇著眼靜靜地吸吮乳汁,那樣的靜,是很安心祥和的靜,是媽媽和孩子一吸一吐都在同個頻率的靜。

工廠的婦女年齡約在16~24歲,大都是面貌清秀的年輕女性,家裡經濟狀況不佳,平均大約小學三四年級就輟學開始工作,協助家庭農忙、到工地或到泰國找工作。加上柬埔寨婦女早婚的觀念,當有了小孩,同時肩負雙重負擔,在村落很難有穩定的工作,也因此只能以農務為職,單靠每年一至兩獲的微薄收入,造成貧窮的惡性循環。SALASUSU的共同創辦人Kenta Aoki特別強調:「這是我們在『工廠』(Factory)  前加上『社區』(Community)這個詞的原因,希望以社區為中心,提供村落婦女工作機會。」

不只是社區工廠,也是學校

社區工廠也兼具學校的功能。下午一點鐘聲準時響起,婦女們拿著筆記本和畫筆分成三組,這一堂柬籍老師Kath Channa(以下稱Channa)上的是:「如何面對自己的錯誤?」沒有課本,而是不斷的問答,她們雖然有些害羞,卻意外地很勇於回答和討論,其中一名婦女站起來回應自己過去犯的錯誤時忍不住哭了出來,接著其他組員上去擁抱她,並且在課程結束前準備了一個情境劇,把她當時的問題用幽默搞笑的方式在劇情中化解。

Channa上完課後和我分享,一開始進來組織的婦女,因沒有完整受過教育,有衝突時,用詞大多很粗魯難聽,也比較不會先反省自己的問題,有時還會大打出手。這一系列的課程包括情緒控管、解決問題、工作倫理、人際關係、自我時間管理等等,對於婦女不論未來求職,或是人生中都是很重要的能力。Channa笑著說:「現在她們和同事之間會互相幫忙,許多人和家人的關係也變得更好。」

儲蓄系統,救了她人生中兩次重病

Van Khin是組織的品質控管部部長,同時也是在2008年第一批加入SALASUSU的婦女,SALASUSU的儲蓄系統,讓完全沒有理財概念的她平安度過兩次人生中的危機。

「第一次是我生完小孩後身體過度虛弱送醫,要差不多300,000柬幣(約750美金),第二次是長了腋下腫瘤,要970,000柬幣(約242.5美金)。第一次能全數以保險負擔,第二次僅需負擔92.5美金,使我兩次都能送醫得到適當的照護,也無須擔心財務負擔會造成生活的劇變。」她抱著已經快三歲的小女兒,滿是感恩地和我說。

當柬埔寨的婦女生病或受傷時,常因為無力支付醫療費用而導致負債。於是,Kamo設計了儲蓄計畫,除了健康保險,每天會從個人工資及工廠本身各撥出0.25 美元投入計畫,讓婦女在緊急狀況下能無息取用這筆款項,像是緊急的醫療支出,或因天災導致房屋倒塌等等的情況。

鼓勵畢業,妳們值得追求更好的生活

「每年都有人離開,其實對企業是很大的成本,對產品品質的管理也非常困難。但我們仍堅持鼓勵她們畢業,設計畢業計畫以及創立畢業部門(Departure Department)。」創辦人Kenta表示。

其中一位女孩畢業後在一間EGBOK社會企業接受飯店業相關的培訓,現在於暹粒著名的SOKHA HOTEL工作。她以一口流利的英文和我打招呼。剛滿 20歲的她身材高挑,馬尾及腰,笑容很甜帶著酒窩,眼神閃耀而清楚。當她站上台和工廠婦女們分享她畢業後的旅程,忍不住潸然淚下。「一開始真的好辛苦,我覺得我根本就做不到,好想回到工廠工作,好想大家,但我真的熬過來了,而現在我熱愛我的工作,我的家人也很替我驕傲。」

另外一位曾在工廠工作的Bren Leak,現在則是在觀光區的實體店面擔任銷售員,畫上淡淡的脂粉,抹上腮紅,塗上鮮紅的唇色,俐落的包頭盤上

「Welcome!」熱情的招呼每位到店的客人。Leak曾經對產品原型到成品的觸感都瞭落指掌,現在則是將產品理念用她的雙手遞給消費者。最大的困難是語言的障礙,她因此勤奮學英文,並不斷挑戰自己帶著笑容地歡迎每一位客人。

「畢業制度令人興奮,但因婦女的家庭因素,大部分她們仍不想離開。」負責未來計畫(Future Plan)課程的老師Sochet老實地和我說。學習單上她們畫的夢想,大部分很模糊,會把它轉成「想要」,像是想要有一台摩托車,想養幾頭豬。

「但目的是要讓她們開始一次又一次地想,或至少在她們現有的現實情況下,思考如何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單子上她們寫著「未來想做什麼?」結婚後的婦女主要重心都放在家中,大多想要在家養動物、種植作物,或在村落經營小雜貨店。大約10 %的婦女會從這過程中被激發出許多想法,有些已經開始想繼續學英文、想到飯店工作、想當服裝設計師,也有幾位婦女現在已經買了一小台縫紉機,下班回家就可以再練習,磨練專業技能。

開心的渲染,她們也有能力鼓舞更多女人

和SALASUSU品牌負責人Yuri Yokoyama在寬敞明亮的店面裡聊著,她回想起 2012年剛到柬埔寨時,是非常痛苦的一年。一個27歲的女生在柬埔寨獨立生活,要領導許多辦公室超過她年齡的柬籍同事,她笑稱自己怎麼熬過來的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的手作者,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每次看到她們在工廠工作笑聲不斷,我常在想,在日本大環境下的女性,即使物質生活相對高出許多,但我們有這麼開心地享受工作嗎?」即使在她的世代,女性在工作上仍然承受諸多束縛,為了符合社會期待,趕著活一個標準化的人生,反而許多職場女性並不快樂。

「是她們讓我相信我可以做到,而且是快樂地做到,這也是我們品牌的核心觀念:『在彼此的人生旅程上,一起互相加油鼓勵。』我希望能將這群婦女的能量傳遞給更多人,尤其被社會輿論壓得喘不過氣的女性們,這群柬埔寨婦女,即使面臨嚴峻的經濟挑戰和生活裡的掙扎,她們同樣能鼓勵我們很多。」

(作者為日本駐柬社會企業SALASUSU社會影響力部門專案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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