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提到燈塔時你會想到什麼呢？燈塔在西洋文學中有一種優雅又孤寂的意象，最知名的就是女性主義作家吳爾芙的《燈塔行》，燈塔給人某種遙不可及、卻又在遠方靜靜的發光，指引人心的溫暖感受。
台灣是海島，四面環海，所以也有許多燈塔屹立。有一小群人特別著迷於各式各樣的燈塔，透過蒐集郵票、明信片、畫作等方式滿足心裡的某種渴望，燈塔並不僅是一座岸邊的白色塔狀物，而是某種人類情感的載體。
英語世界中有幾本燈塔守望者的回憶錄，本文要介紹的這一本《Stargazing: Memoirs of a Young Lighthouse Keeper》（眺望星空：一位年輕燈塔守望者的回憶）在國外閱讀網站Goodreads上有許多正面評價。對燈塔感興趣的讀者，能透過本書觀察燈塔守望者的內心世界。本書從一位年輕人的視角出發，分享作者於20歲暑假前往英國3座燈塔打工的故事。
當夢想成真：成為燈塔守望者的那個暑假
本書作者彼得希爾（Peter Hill）是一位1953出生於蘇格蘭的藝術家兼藝評家，他的父親是蘇格蘭人，母親是澳洲人，在格拉斯哥度過童年時光。1973年，他就讀當地的一所藝術學校，平時熱愛跟三五好友在酒吧揮灑青春。
某一天，在一次酒酣耳熱之際，有人問起他未來想要從事什麼職業？對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小夥子來說，人生似乎充滿無限可能，但他突然脫口而出：他從小就想要當一個燈塔守望者。朋友鼓勵他寫信去給有關當局問問看有沒有職缺，幾個星期後，一封信竟然寄到他的學校宿舍，負責管理蘇格蘭燈塔的政府部門居然回覆了！
原來政府在暑假期間經常會找大學生來當短期的燈塔守望人，因為夏季人力短缺，需要找一些年輕人來幫忙。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他們的新鮮人養成計畫，有一些大學生表現良好，畢業後也回來繼續這份職業。彼得因此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愛丁堡面試。
面試官是一位和藹的中年大叔，這不像一場面談，更像是隨興的聊天，唯一比較嚴肅的問題是，「你會煮飯嗎？」彼得其實廚藝不好，除了簡單的三明治以外，對烹飪一竅不通，但他強裝鎮定，回答說當然會囉。面試官鬆了一口氣：「我認為廚藝對燈塔守望者來說非常重要，因為當你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飲食便成為日常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對方請彼得回家靜候佳音，又過了幾個星期，彼得收到了錄取通知，他即將前往第一座燈塔──Pladda Lighthouse。
啟程當天，他輾轉搭乘火車、計程車、農作牽引車，搖搖晃晃到了一個杳無人煙的鄉間地帶。過了不久，一位大叔出現了，載他到岸邊，離岸邊不遠處就是他將要待下來的燈塔，位於一塊離岸邊很近的平坦礁岩上。大叔把車上的小船放進水中，發動引擎，載著彼得前往對岸。3位燈塔守望者在碼頭迎接他。
接下來，彼得在這座小島上度過了2個月，結束後他又去了另一個叫Alisa Craig的燈塔，以及另一座名叫Hyskeir的燈塔，前後總共3個月。他把這個難忘的暑假寫成一本回憶錄，追憶一個已經消逝的時代，記錄專屬於燈塔守望者的生活方式。
選擇遠離塵囂的工作，每個燈塔守望者都有故事
彼得把燈塔中的生活描寫得栩栩如生。他很喜歡用對話的方式推進故事，幾乎每一頁都有對話，非常有臨場感。此外，本書穿插大量蘇格蘭語，讀者也能感受一下蘇格蘭特有的語言質感。
他在燈塔的第一夜，三位前輩熱切的跟他促膝長談，也為他準備豐盛的佳餚，向他述說燈塔守望者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選擇這麼寂寞的職業呢？在遠離人群的孤塔裡跟另外兩個人擠在一起過日子，日復一日，安安靜靜的替過往船隻守望，維護燈塔的日常運作。這種看似枯燥乏味的工作，真的有人受得了嗎？或者說，真的無聊嗎？若以此終身為業，又會有哪些感受呢？
彼得在這個暑假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燈塔守望者都是說故事的人，每一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故事值得講述。他們大多40、50歲，經歷過二戰，很多人都曾在戰場上打過仗，目睹過人性最醜陋的陰暗面，戰爭結束後，他們選擇了一份遠離塵囂的工作，在社會的邊緣安分守己，寧靜踏實的度過人生。
彼得成長的這一代則身受嬉皮文化的影響，他本身就是一位藝術嬉皮，熱愛音樂及文學，並厭倦戰爭的殺戮，偏偏此時越戰正如火如荼的展開，長達20年的越戰每天在電視上播報，影響了一整代西方的年輕人，青年們對未來感到無望，感覺無力又徬徨。美國總統尼克森的水門案也是1973年的時代背景，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
燈塔的生活圍繞在3個人身上，所以分工的模式也很奇妙，每個人一天要輪2次4小時的值班，每一個時間點至少都要有一個人醒著。所以這裡的輪班方式很特別，一天切割成0200-0600、0600-1000、1000-1400、1400-1800、1800-2200、2200-0200這6個班別。藉由巧妙的安排，讓彼此都能享有彈性，避免同一個人連續好幾天守夜勤，三個人相當有默契的分工，合作無間。
此外，每一位守望者都是廚藝好手，飲食是燈塔生活最重要的一環，有些島上甚至還有小菜園，守望者也常常開船到海上捕魚、捕龍蝦，甚至直接在岸邊養魚，有琳琅滿目的隱藏菜單。燈塔守望者通常每值勤一個月就會放假一個月，每年還有2週的特休假，所以一整年下來工時大概只有6個月。從事這份職業會變得淡泊名利，物質慾望在悠然的歲月中漸漸消失。
漫漫長夜，守望是一種安心的力量
本書書名「Stargazing」（眺望星空）取得很有意境，這也是燈塔守望者生活裡最詩意的一部份。在值夜班的夜晚，彼得會在燈塔上眺望星空，遠方是蘇格蘭沉睡中的大地，平靜無波的海平面反射月光，幾朵雲彩在霧中飄移，他會拿出詩集對著天空朗誦，產生天人合一的肅穆及感動。有時候同伴怕他無聊，也會上來陪彼得一起聊天，度過漫漫長夜。就是在這種時刻，守望者之間會深刻地認識彼此。
年輕的彼得聽著前輩分享自己的人生閱歷，此時的交流是純粹且真摯的對話。當一個人從事守望者這種安靜的職業，就會有非常多的時間反思何謂人生的意義。他們向彼得分享過往的經驗帶給自己哪些啟發。守望者這份職業，使他們學會用更泰然自若的心態面對人生的起起伏伏。
彼得在第二座燈塔時，遇到一位臨時的守望者，他是一位歷史老師，因為對蘇格蘭海岸的歷史有興趣，所以會在人力短缺時偶爾來幫忙充當守望人。在守夜時，他會跟彼得講述燈塔的歷史。遠古時代，人類男性出海打漁時，女性就會在岸邊生火堆，指引他們回航。古代七大奇景中就有兩個是燈塔──亞歷山大燈塔及羅得島的太陽神銅像，當遠航的遊人看到它們，就知道安全到家了。西羅馬帝國滅亡以後，歐洲進入所謂的「黑暗時期」，而這段時期燈塔也被人遺棄了，使歐洲大陸更黯淡無光；紐約的自由女神其實最初也是一座燈塔，她也成為世界各地移民追求美國夢的美好象徵。
另外，提到燈塔的歷史，必須提及史蒂文森家族，這個家族的成員包含《金銀島》的作者，他也是蘇格蘭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之一。這個家族從19世紀初就開始著手建造燈塔，總共建造了超過60座。其中有一些位於光禿禿的礁岩上，礁岩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水中，他們就乘船等到退潮，再用手一塊一塊將燈塔堆疊起來。這些燈塔可說是人類建築史上的奇蹟。
自人類有歷史以降，燈塔一直是汪洋中船員的心之所向，看到她就代表即將回到安全的陸地。燈塔守望者在船員心中也有無可取代的意義，想到有人為自己守望，總是相當暖心。不過，燈塔守望者在1980年代就逐漸被自動化取代了，燈塔不再需要人工守望。彼得常常聽到前輩們感嘆即將失業，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有些人很豁達，決定回到家鄉開間小農場退休；也有人覺得大把青春都消耗在社會的邊陲，反而想要到世界各地遊歷一番，開開眼界。
曾經純粹且珍貴的每個夜晚
一個暑假很快的過去了，彼得思索自己是否願意當一輩子的守望者呢？在泰國，每一位年輕人步入社會之前，都會前往寺院當幾個月的和尚，彼得認為如果有機會，應該讓每個年輕人都來當一回燈塔守望者。在那些仰望星空，與夥伴敞開心胸聊天的夜晚，一個人的心靈才會真正的成熟，從此以更澄澈的眼光看待世界。很可惜這種生活模式已經不復存在，還好有作者用文字記錄下來，讓後代的讀者得以透過文字認識燈塔守望者的精神世界。
彼得認為這段經歷使他蛻變，成為一位真正的大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也因此學了一手好廚藝。暑假結束以後他前往倫敦繼續深造藝術學位，後來從事視覺藝術工作，也為藝術雜誌撰稿，還曾經成立過一本藝術雜誌，並參與藝術交流活動，待過巴黎、新加坡等地。1988年起他長居澳洲，因為資歷豐富，所以一些機構也聘請他擔任講師。
隨著科技日新月異，越來越多工作即將被自動化取代的當下，追求經濟發展的同時，是否有某些珍貴的事物也一併消失了呢？本書提供了一段值得思索的故事。
（作者為雪梨大學商學院碩士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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