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一次「手作時代」的小旅行

耗時費工的手工不是遭遺棄就是被遺忘,只因身太匆忙,心太粗糙。而這裡的人們身處「機器時代」,卻選擇活在「後手工時代」或者說「手作時代」。 耗時費工的手工不是遭遺棄就是被遺忘,只因身太匆忙,心太粗糙。而這裡的人們身處「機器時代」,卻選擇活在「後手工時代」或者說「手作時代」。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正月十五鬧元宵」剛過,到處是大型燈會,台灣的孩子睜著大眼睛仰望高大上的巨型電動花燈,武漢的孩子遙望劃破黃鶴樓夜空的煙火和雷射光束。余生也早,小時候沒機會「看花燈」,倒「玩」了不少「花燈」。元宵夜,一年一度,不用乖乖待在家,比美國萬聖節還野。當天,爸爸早早弄來了繩、竹條、彩色玻璃紙等,親子一起製作花燈,飛機輪船太繁複的話,做個多角盒也差強人意,反正小蠟燭只要個擋風罩。再不然就用克寧奶粉空罐,筒壁鑿上兩個洞,穿上鐵絲,讓燭光從圓口探照出來。

天色暗了,吃完飯抹個嘴,奔出家門,身影和燈籠已在巷弄裡穿梭了。孩子一面提著自製花燈,難掩得意,一面還得維持花燈的平衡,有風就更難,要是稍一歪,蠟燭一倒,還可能有別的下場嗎?周到的爸爸總會多準備幾個最起碼的折疊紙燈,當後備補給。

那時候,純手工,不用電池,不用燈泡,用蠟燭,用尋常材料,自己動腦動手。小燈籠今夜會不會忠心陪我到底?自己負責結局。現在兒童不可玩火,那時大人小孩想到的只是樂趣,竟不曾聽說過受傷這回事。

移居矽谷的歲月,觸目皆是連鎖商家、量產商品,手工勞作專賣店一間間關門大吉,似乎離兒時的純手工時代漸行漸遠。最近跟家人驅車沿著太平洋向北開了四個小時,竟不意闖入了一片「反向而行」的平行時空。

第一個驚喜:拒絕直角的手作禮拜堂

住家散佈在濱海公路兩旁的山邊或海邊,造型各異,卻一律是漂流木色,刻意低調貼近大地。等一等,路旁好一座飛揚的小建築啊!全以曲線組成,與呈直角的房舍形成鮮明對比。原來是海洋牧場禮拜堂 (The Sea Ranch Chapel),不隸屬任何教派,誰都可以來祈禱,來靜修,來重整心靈。

大石為基,深深扎入大地,上方是木造,屋頂是雪柏木瓦,綴以青銅雕飾,柔美的弧線望向天空。柚木門半掩半啟,既表示歡迎,又保有靜謐。室內最耀眼的是彩色玻璃窗,窗外的山海模糊成了的背景。陽光被邀請入內,化成七彩打在厚沉沉的長條木凳上,長凳順著弧形牆壁遊走,一個個人體工學的淺凹,令人久坐不痠,一側設有祈禱檯和跪墊。仰望天花板,敷著白色灰泥,浮游著蚌殼和海膽,腳下的石片地板,中央有鑲嵌圖案,似海星又似彗星。整個空間中,形狀自由伸展,無法定義,語言文字到了盡頭。

原來,在地藝術家喀克.迪斯勒(Kirk Ditzler)從來都主張藝術是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中介,一對夫婦為延續他的理念而捐造了這禮拜堂。由一位在地藝術家把這樣的理念轉化為造型,再由專精手工結構的匠人領著地方上的工匠團隊,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一磚一石、一樑一木,堅持就地取材,過程中沒有照章行事的設計和工程藍圖,只有大致的草圖和草樣,做到哪裡決定到哪裡,最終成品是一座海蝸牛狀的小巧殿堂。至今,志工團隊仍定期維護建築和庭園。

木石也有情,這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鄉野地方的手作魅力。

第二個驚喜:50年相知相伴的手作客棧

再上路不久,又被一幢俄式洋蔥頭的木造樓房吸引,木牌大大寫著St. Orres,於是停車暫借問。一位70、80歲、仍然矍鑠的老者從辦公室迎出來,如數家珍地介紹這幢建築,千餘公畝上,有獨立小屋、酒吧和客棧。原來他是當初共同設計、營造的三位元老之一,而一說當初,就說回了1972年,那……那豈非五十年前?普通身量的老者說:「是啊,別小看我,我當年有198公分哪!」50年之後,身高縮了20多公分,他仍在守護心愛的作品,我幾乎要躬身致敬了。

雖然酒吧、餐廳因為疫情並未開放,他仍然自豪地催促:「去呀,去看看!」穿過室外花廊和屋簷,疉接的木飾,竟有幾分斗拱藻井的趣味。推門進入,酒吧向海的那面,彩色鑲嵌玻璃一字排。挑高的餐廳,一張張小桌上的酒杯映著陽光,為木質空間灑上亮點。門牖、樓梯扶手、柱子,無不散發著手作木品的匠心。

原來比50年更早,早在1929年,這裡有一幢小小的海濱旅社(Seaside Hotel),不過10間房,夏季,伐木工人來了,冬季,捕魚人來了。後來被一把火夷為平地,季節性工人沒了安穩和慰藉。50年前,三位在地藝術家決心手工打造一座安頓旅人之處,那位老者是建築師和木藝匠人,難怪想把手工發揮到極致,一時動員了地方上好手藝的工匠,精雕細琢,團隊中的婦女甚至手縫拼布被子,供給小屋住客使用。

第三個驚喜:慢工、在地、有機、當季

小鎮到了,人口400多,卻處處有故事,人和人之間沒有戒心,談個5分鐘,一生都出現在你眼前了,譬如說,小餐廳牆上掛著標價油畫,筆觸不成熟卻天真爛漫,女侍說,那是我39歲離婚後陪伴我的療癒之道。不但人有故事,貓狗也各有故事。大山大海之餘,短短的一條主街,看不見強悍的連鎖超市,只有誰都認識誰的合作社市場、歐式麵包坊、糕點烘焙坊、手工研磨咖啡坊、戲院、小餐廳。因為手作,所以慢工,人們也樂得慢食,慢活。

Franny's Cup and Saucer 在主街上,粉藍的牆,拙樸的白底紅字。店裡賣各種下午茶、派對或喜宴的甜點,堅持用當地、有機、當季的食材,有什麼材料,推出什麼糕點。疫情之後,遊客大減,她們為本地人研發了許多鹹點心,打進正餐市場,存活了下來。結帳時,女子只用一支筆一張紙,4.75+5.15+……,迅速報出總價,我才買4份,不稀奇,瞥見紙上有10來份的。我暗自吃驚,居然不用收銀機!我如見到老友一般:久違了,心算!

第四個驚喜:燈塔除役,更貼近平民

轉入土石路面,我們向著海岬開去,燈塔仍在忠實守望,這是北加州的擂台角燈塔(Point Arena Lighthouse)。燈塔曾是暗夜的光明、航向的導引,而今被衛星導航搶了角色,只剩一道時代遺痕。既然守塔人不再值班,空置的宿舍就向遊客招手了,我們夜宿燈塔腳下,既然沒有其他遊客,正好假扮獨自守夜的守塔人。夕陽從海平面沒去,守塔人的夜便降臨了。藍絨的夜空鑲著一彎月牙和金星,彷彿靜物油畫,海風卻越夜越狂暴,一整晚如巨人喘著大氣,抱著老房子晃個不停,「風聲很緊」正是那夜的寫照。

次晨,工作人員上班,霧笛室打開了,當年使用的油壺、霧笛,還有巨大的菲涅爾透鏡,都成了永久展品。那透鏡,從燈塔頂端卸下,成千上百手工磨製的稜鏡集於一身,我們可以近距離欣賞那繁複精密的手工光學製品!燈塔內部狹窄,如豎立的潛水艇,由於疫情,導覽必得暫停,對燈塔住客卻法外施情,可以一路迴旋登頂,當年守塔工作全靠一雙手,必須每75分鐘提2公斤多的熱油登頂,以維持燈照的轉動,不像「機器時代」,輕輕鬆鬆架設個LED燈泡,光照就有同樣的射程。1979年,海岸防衛隊收回燈塔,地方上試請自營,於是費心建立會員制、出租宿舍、銷售紀念品,並且募款,努力自給自足,這樣的模式成功經營了3年!1982年,這座燈塔終於放心交付地方成立的非營利機構來全權經營。

海岬沿岸有地方人士捐贈的長椅,供人欣賞海景。一般公園總依據捐獻人的意願,在椅背釘一面小銅牌「紀念親愛的某某」,簡單明瞭。而此地的椅背鐫字卻很另類,不由得你不放慢腳步:

在海邊坐一會兒吧
懷念親愛的某某,一位愛海、愛燈塔的人

獻給親愛的某某,海不嫌水多,心也不嫌愛多

某某,她深愛:呼吸此處的空氣
聆聽太平洋
飛鳥在頭頂高翔時,感受那風
曼度西諾郡 (Mendocino County)的緩慢時光

世上沒有永恆
我們要求天長地久
真夠傻
我們要是沒能享受此刻所擁有的
豈不更傻
──毛姆《剃刀邊緣》

用手作來說故事

近來「地方創生」一詞很夯,通常意指以地方創生為手段,目的是活絡經濟。燈塔附近的小「地方」也進行「創生」,令人動容的是,在地人運用在地的資源,自主發起,自組團隊,用手作傳統表現出對自然的熱愛和藝術的品味,不提品牌,不說產業,不談商機,倒有幾分燈塔精神:發不發光,由我,來不來,由你。

如果說兒時的提燈遊行是「手工時代」,隨著「機器時代」的來臨, 136小時蓋好15層樓、大型燈光秀、超炫的舞台特效……,人在當中,反像道具一件或棋子一枚。耗時費工的手工不是遭遺棄就是被遺忘,只因身太匆忙,心太粗糙。而這裡的人們身處「機器時代」,卻選擇活在「後手工時代」或者說「手作時代」,儘管量產可以迅速創造利潤,他們卻恣意享受「手作」的那份細膩、溫潤、悠緩、謙卑、有情、專注、創意和獨一無二。在這裡,創生是顯發生機,而非創造生意,從內裡透出的生活美學和人文情懷,曖曖內含光,反而打造出獨具一格的小鎮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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