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在我們生活中何其普遍。每天上下班、逛街買菜途中經過的樹,多到我們不曾認真注意過。但若是在光禿禿、一望無際的撒哈拉沙漠中看見一棵樹,就令人肅然起敬了。
在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平均氣溫是攝氏40度。天空沒有雲,陽光毫無保留地釋放能量,在一年超過4,000小時的烈日照射下,土地乾得發燙,就連雙腳穿著鞋襪,踩在沙子上都會被燙腫。沙地溫度有時甚至高達攝氏80度,還冒著煙,幾乎可以把地瓜烤熟。
即便這宛如異星的世界不適宜人居,但自古仍有游牧民族組成的駱駝商隊,每年都必須從西非的漠南草原將物資運送到北非地中海沿岸,與歐洲商人貿易。這中間要穿越的,就是撒哈拉沙漠。在大海中,有燈塔指引著岸邊;但在沙漠中,只有星光點綴著漆黑。
其中最嚴酷的一段路,在尼日的境內,叫泰內雷(Ténéré)的地區。當地的圖阿雷格語中,「泰內雷」就是沙漠,就如同「撒哈拉」在阿拉伯語中的意思一樣。所以說,泰內雷就是沙漠中的沙漠了。在茫茫的荒漠中,遊牧商人要找到前往綠洲比爾馬(Bilma)的道路何其困難。一個方向走錯,就可能是生與死的差別。
只是,在這不毛之地的中央,居然長出了一棵相思樹。沒有人知道是它是如何長出來,在何時冒芽,又怎麼長成一棵3公尺高的樹。自從它被發現後,就被當成泰內雷沙漠中的地標,為早期的駱駝商隊乃至後來的卡車貨車指引著方向。從來沒有一棵樹會被標註在比例尺4百萬分之一以上的地圖上,除了它。這棵相思樹自然就被稱作「泰內雷之樹」,沙漠中的樹。


多少年來,泰內雷之樹一直盡忠職守,堅守岡位。在這種乾燥酷熱環境下,一棵樹要如何生存?沒有人澆灌照料,周圍沒有任何有生命的物體,只有黃沙一片。而且風吹得很兇,吞噬一切的風沙像是世界的盡頭。泰內雷之樹是孤單的,要找到最近的一棵樹,有人說至少距離150公里,有人說在400公里以外……總之放眼望去,沒有任何東西在視線範圍內。30年代有人嘗試挖井,發現地底下30多公尺深的地方有水層,這也意味著,這棵樹的根,堅忍地向下紮了至少30公尺,才得以補充蒸發的水分,和抵擋強風的吹襲呀。
任何人看到泰內雷之樹,都會感受到這棵樹的神聖,所以即便無數的軍隊和商旅路過、休息或駐紮,都不曾折斷它的樹枝來當柴火燒、也不敢摘取它的葉子餵駱駝吃。而是尊敬它、感謝它的存在,不動如山地守候,給了沙漠旅人信心,指引朝向綠洲的方向。
有意志、有個性的猴麵包聖樹
這讓我想起在西非,人們總是尊敬樹木,甚是膜拜那些被當成精神支柱的樹木。每一座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聖樹。走到布吉納法索南部的邦福拉(Banfora),問起當地導遊何處值得一訪,他毫不猶豫地告訴我:神聖麵包樹。我很納悶,因為在別的城市也聽過這樣的說法,怎麼到哪裡都有神聖麵包樹?導遊自信地說,他們這一棵不同,不僅更高更大,而且真的在守護我們。
麵包樹,或者說猴麵包樹(baobab)很容易被當地人視為聖樹,因為體積龐大,很多百年神木的樹幹直徑超過10公尺,高達30公尺,是樹木中的大象,草原上的國王,讓人不注意到也難。在《小王子》的世界裡,一棵麵包樹就佔據了一顆星球呀。樹大便是美,那有存在感的樹幹,繁茂的枝葉散開,就是一座大頂棚,雨季的時候綠葉茂盛,可以遮天蔽日,在樹底下乘涼之外還可以摘果實回家,料理成醬飯的濃稠醬汁。乾季的時候,樹葉全部掉光光,乾枯樹枝張牙舞爪的模樣會嚇到人,所以也有人稱他叫魔鬼樹。
我知道麵包樹很巨大,但也想看看如何神聖?半信半疑地坐上車從市區出發,搖搖晃晃一個小時,到了一片雜草叢生的低窪地,望過去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然而一抬頭,赫然見到一棵參天大樹聳立在草叢中央,與周圍的小樹相比,簡直是頂著天。仰望著樹梢時,心裡著實驚呼了一聲。
要參觀這棵神聖麵包樹,可沒那麼簡單,需要經過樹的同意。但又要如何得到樹的許可?導遊說他得聯絡一下樹的守護者,先去村裡看他今天在不在家,要我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沒有事先預約,有可能會撲個空。結果守護者果然不在,但是他的兒子在。他說這應該算是我的運氣好了。
守護者的兒子是一個看來20出頭的小夥子,說話語氣充滿了自信。他解釋他們家一直擔任著神聖麵包樹的守護者,他是第三代。他爸爸原本執意要傳給他哥哥的,可是麵包樹不同意,結果他哥哥生了重病,險些丟了小命,後來病情如何我也就不好再追問下去。總之,麵包樹屬意他擔任新一代掌門人,爸爸拜問過聖樹之後,就開始培訓他,現在他已經成為正式的守護者了。

然後,他帶領我們回到神聖麵包樹下,現在必須詢問聖樹,是否可以讓我參觀。守護者問我有沒有準備一隻雞?要活的!我……怎麼會有呢?他解釋:一般來說,要請示神聖麵包樹,都需要帶一隻活雞,然後當場殺雞獻祭,奉獻給聖樹。如果聖樹同意你的請求,殺雞時的血就會噴到樹幹上,反之,就是拒絕你的請求。守護者手指著一個石頭平台,距離樹幹頗近,感覺請求應該滿有機會被接受的。他說,現在沒有雞也沒有關係,他可以口頭請示聖樹,如果聖樹同意了,那我之後再補一隻雞,感謝聖樹。
經過守護者面向樹的根部,口中念念有詞地與樹溝通了一番,我又再次幸運,神聖麵包樹同意了我的參觀,總算沒有白跑這一趟。我終於可以更靠近這棵聖樹。好大的樹幹,大約要7、8個人才能環抱一圈吧。特別的是,樹幹底部有一個開口,成人彎腰低頭,縮一下身子就可以鑽進樹幹裡面,黑壓壓的一個小室,氛圍很神祕。據說有重大的請求、真心的祈禱,像是守護者要成為接班人的儀式,就必須在樹幹裡面執行,包含殺雞獻拜的程序。如此神聖,我這個外地人自然也不敢久留,趕緊感謝聖樹,給了守護者錢,麻煩他去幫我買隻雞,向聖樹答謝。
雖然心裡會納悶,一個請求一隻雞,這聖樹吃得下這麼多葷食嗎?但我永遠記得當地朋友的忠告:非洲的故事,在非洲以外的地方講,聽來是那麼的無稽,但在當地碰到時,你卻會不由自主地相信。非洲各地的聖樹,有麵包樹、相思樹、芒果樹、棕梠樹等,可能因為稀少、因為巨大、因為堅毅不搖,所以被當地人崇拜著,直到……
在嚴酷沙漠中存活,卻不敵人類破壞
那一棵泰內雷沙漠中的生命之樹,在1973年遭遇了不測。一個利比亞的卡車司機酒醉駕車,在空無一物的沙漠中,那棵樹是唯一可能撞到的東西。據說他醉醺醺的在倒車,旁邊有其他幾個遊牧民族,朝著他用各種語言大喊「小心那棵樹!」他還是不偏不倚撞了上去,樹當場折成了兩半,沒能活下來。
這棵樹估計活了300年,為旅人指引著方向,是一座有生命的燈塔,也是撒哈拉沙漠的形象大使。不怕沙漠的環境,卻不敵人為的破壞,就這樣被車一撞,成了歷史畫面。這個意外相當受到尼日政府重視,當地人的哀傷,就如同今日的聖母院之於巴黎人一樣。然而不同的是,即便有再多的錢,也無法重建泰內雷之樹了。這棵大樹演繹了大自然造物的神聖力量,卻也悲傷地展示了人類活動干預後,生命的脆弱及不可逆。
泰內雷的樹幹,尼日軍方慎重地用卡車運送到首都尼亞美(Niamey)。國家博物館為這殘存的樹幹打造了一座展示館,保護它不再受到傷害,也讓後代可以繼續瞻仰這棵聖樹。隔年,尼日推出了一張紀念郵票,主角就是這座有生命的燈塔,也因為有生命,所以逃不過死亡。


至於泰內雷之樹的原址,在意外發生之後,
隔年,尼日的公共建設部為了紀念聖樹對人類的貢獻,想要打造一座
或許是擔心一棵泰內雷之樹太過孤單,1998年日本藝術家篠原勝

199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泰內雷沙漠及鄰近的阿德爾自然保護區列為世界自然文明遺產。登錄事由中雖然沒有明言提到泰內雷之樹,但寫到「此地區擁有最重要的多元性生物,具有保育或科學的價值,保護瀕臨滅絕的物種」,讓人難以不聯想到泰內雷之樹的歷史意義。隔年,教科文組織就將泰內雷沙漠改列為瀕危世界遺產,在這片荒漠上逐漸消逝的生態物種及自然景觀中,泰內雷之樹永遠都會是最先被提及的一個。
現在,西非國家正籌備著興建橫跨撒哈拉沙漠的縱貫高速公路,從奈及利亞穿越尼日,直通到阿爾及利亞的地中海岸。撒哈拉沙漠的地貌將完全改變,早期商旅的移動方式也會永遠消失,泰內雷之樹不論形式上或精神上,都將因為人類交通的發展而成為過去式。但當我們用瀝青和水泥征服了嚴酷的自然環境時,也別忘記當年荒漠中的一棵樹,為一無所有的旅人擔任著明燈。不管人類如何掌握這個世界,樹木才是一直默默駐守在這塊土地上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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