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庫誤刪、跑馬錯上、院長成了總統、蔡英文成了蔡EE……公廣集團就像軍中俗稱的「機瘟」一樣,幾天一包,接連出錯。看在曾經在這一屆公視工作的筆者眼裡,第一時間的感想是:可惜了這一屆經營團隊過去6年的「政通人和」。
這裡稱「政通人和」不是絕對值,而是相對於公視成立以來的歷史──特別是政客惡搞、歹戲拖棚、不堪回首的第四屆。本屆經營團隊主理公視期間,外來的政治挑戰幾乎是零,任期長達6年,手握可能是公視歷史上最豐沛的財務資源,戲劇製播被認為引領起了「新台劇」的風潮。
帶著前人難及的成就,為什麼會在(可能是)任期的最後階段,三天兩頭要到立法院報告、道歉,難堪的場景遍傳全國?為什麼在業界工作條件人人稱羨,以公共良心自許的公廣新聞部門員工,竟然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先說結論:即使在戲劇製作上創下輝煌成就,但當新聞出錯時,社會的批判仍然毫不留情。這證明新聞服務才是公共媒體的第一職責,也是台灣社會乃至民主能不能順利運作的根基。廢弛、吝惜投資新聞部的代價,是從哪裡都補不回來的。
就從這次事故的主角:華視新聞台說起。
華視兩難:「商業」和「公共利益」的危險平衡
2021年3月,NCC同意華視新聞台使用有線電視52頻道。這對公廣集團的新聞部門而言,原本是期待已久的一次絕佳機遇:公視從草創之初,因為政治力強力干預,被限制不能製播每日新聞,像一個孩子一出生就被綁了小腳,也嚴重限制了後來採訪部門的發展。之後幾經掙扎,才有如今的規模。台灣早在1990年代就進入了「全時段新聞台」的時代,觀眾早就習慣在49到55台之間找新聞看,但公廣集團始終沒有做一次大手筆的投資,成立一個規模和品質足以和商業新聞台競爭的全時段新聞頻道,讓公廣新聞服務至少跟上上世紀90年代的腳步。
這時中天被下架,空出了52頻道,NCC政策屬意交給公廣集團。公視和華視高層聯合開了記者會,宣稱共同爭取,但最後證明,從編制、人事派任到節目安排,主導權全在華視,公視做為母公司,在52台的規劃上幾乎棄守。
這帶來了嚴重的後果:這個公廣新聞工作者期盼多年的全時段新聞台,竟然是依照「華視體制」而非「公視體制」來營運。兩者的分別在於經費來源:「公視體制」以政府經費為主;「華視體制」名為公廣,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商業新聞台。
台灣欠缺的,是一個普通的商業新聞台嗎?或是一個高品質、取材均衡、播的是真正重要的新聞,以及至少暫時不必太考慮商業利益的新聞台?即使採取「公視體制」,都不必然成為後者。但以「華視體制」運作,註定只會掉進「紅海」載浮載沉,不可能開創出「藍海」。
在知道公廣集團極有可能得到52頻道時,究竟是誰、經過哪些論證,決定52頻道適合以商業體制運營?在承接52台時,媒體報導華視規劃了4億的經費,相信是當時主事者推估商業損益之後的決定。也就是說,是先考量商業收入,再回推新聞台的規模。但筆者正正要強調:這樣的思路是「讓貧窮限制了想像力」。
直白地問:以公廣集團的新聞取材和製播報要求,有辦法短時間在這麼惡劣的收視環境裡取得夠高的收視率,變現為商業收入,支應一個優質的新聞台自負盈虧?《公視法》開宗明義規定,創設公共媒體的目的在於「建立為公眾服務之大眾傳播制度,彌補商業電視之不足」。既要彌補商業電視之不足,公廣集團又不願意投資,讓新聞台只能在商業體制裡求生存,這思路從頭就是矛盾和錯亂。
缺乏完整規範,讓價值衝突無所適從
退一萬步,就算都不追問上頭這些問題,讓52頻道以商業體制運營,一如華視經營層強調的,華視名為公廣,事實上是必須自給自足的商業體制。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
- 如果要做政府標案,應該由誰來做?節目部、新聞部或者是其它部門?
- 如果要新聞部做,可以由新聞記者做嗎?或者應該另有專人執行?
- 做出的置入或標案內容?應該在哪裡播發?可以摻進新聞報導或節目裡嗎?還是應該另闢專門時段和節目播出?
- 標案的節目播出時應該如何標示?全程標示或部分時間標示?「部分時間」應該多長?標示的位置和字體應該有多大?
- 上述的原則,有沒有經過華視董事會、自律委員會和公評人同意?有沒有對內對外明文公布?
問完這5個問題必定就能發現,52台這一場「總經理帶隊做標案」的危機,根源就在於:一年前決定以商業體制運作時,幾乎沒有對「商業」和「公共利益」之間必然產生的價值衝突及呈現方式預做設想,完整規範。
想像一個場景:如果公視董事長、華視新聞台經理在立法院面對立委質詢時,能夠好整以暇地拿出一份經過董事會、自律委員會和公評人背書的內部規範,證明一切標案操作都是依規範執行,相信立委再不滿意也只能尊重。問題就是,備詢者拿不出任何依據。而這恰恰是決定將公廣新聞台以商業體制經營的第一件事。拖了一年,規範付之闕如,公廣經營層有不可迴避的責任。
按最初公視(公廣集團)設計的經費來源,政府捐贈出資是常態,全商業體制反而是華視一時收不回民股的權宜之計。但52台的安排,讓權宜成了常態,反客為主的代價,就是一旦出事,賠上的是公廣集團新聞服務20年累積的聲譽。

新聞頻道太多、多元性太少:公廣是媒體最後防線
接下來要回答兩個問題:
- 52台走「公視體制」,運作經費大部分以公費支應,但錢從哪裡來?
- 用公費養一個新聞台,究竟值不值得?
這兩個問題可以合起來回答。公廣新聞台值不值得?筆者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台灣新聞台的問題,既是太多,又是太少。太多是指頻道太多,太少指的是多元性不足,從亂到不行的鏡面設計到取材相似的題材,一節新聞看完,真正有意義的內容沒有幾條,這一台和那一台又往往相互「參考」,原因很簡單:大家面對的收視群眾都是一樣的,你播「海鮮麵竟然只有三隻蝦子」收視率看來不錯,我就立馬找「牛肉麵看不到牛肉」來跟進。所有人都掉在這個泥沼裡動彈不得。
在現今的收視環境下,無厘頭題材才有收視率。即使這是事實,大部分的觀眾也只能邊看邊罵,因為沒有其它選擇。
如果要扭轉這樣的惡性循環,公廣集團必須帶頭提供不一樣的選擇,以創業者「先猛力投資內容,開拓市場」的思維,用至少5年的公費投入,用52頻道這個基地,讓觀眾看到「電視新聞可以做得不一樣」:有「真正重要」的全國新聞、完整的地方新聞、更多的國際新聞,以及各種專業領域的深度報導。
公廣集團的公視、華視存在數十年,新聞播出日久,觀眾也習以為常。但如果以專業眼光盤點,公廣集團新聞覆蓋面其實不足之處非常多,隨手舉幾個例子:
第一,公視新聞部沒有財經組,只有1、2名財經線記者。台灣以經貿立國,公共媒體沒有專業處理財經新聞的能量,做為一間綜合性的公共媒體機構,這是很難想像的事情。
第二,地方新聞人力嚴重不足,公視加上華視,兩個新聞部地方加起來,才能勉強維持都會區有3、4組記者,非都會區1、2組。近年台灣媒體業不景氣,各機構為節約開支,都把地方記者當作優先裁減的目標。
地方政、媒關係的敗壞,在行業裡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例如2018年花蓮爆發的「縣政府收買媒體事件」,當地記者,唯二不同流合汙的就是公視和華視。公共媒體事實上已經成了守望地方的最後一道媒體防線,但意識到此事重要性的人似乎不太多。

第三項不足的,就是國際新聞特派員。這項議題多年來行業裡談得已經夠多,只差主其事者願不願意投資,因此也就不必再多花筆墨。
除了上述三點,沒有被列舉出來的大大小小不足之處還有很多。筆者要強調的是,即使把公視和華視新聞部能量合在一起評估,結論都是不足而不是過剩。這才是在一篇評論文章裡提到公視新聞在行業中「沒有存在感」的真正原因之一。
當然還有其它原因,特別是員工和管理制度。這篇文章只聚焦在資源分配,無法旁及同樣重要的員工態度和管理制度問題。但增加資源和優化人力兩件事必須一起解決,才能機會讓公廣集團的新聞服務脫胎換骨,跟上時代。
台灣迫切需要良好資訊,公廣新聞服務卻遭受漠視
如果要增加資源投入,那「資源」在哪裡?對這個問題,如果回頭去盤點過去6年公廣集團所有的資源──例如成立台語台、前瞻計畫資金;再加上政府投入媒體事業──例如英語新聞平台Taiwan Plus的錢,可以發現公廣新聞服務業務在這一波巨大的公部門投入,並沒有得到顯著而有政策方向的挹注。
除了新聞部人力少有擴充、時段少有增加外,再舉一個例子:在網路、 手機平台已經成為另一個主流的現實下,公廣集團對網路媒體製播的投資依舊少得可憐,最重要的只有一個「3年3千萬」的計畫。3千萬是多是少?和幾齣大戲以「億」計數的花費相比,相信公眾會有公評。

當然,也必須要說,公視新聞部內部對「公共性」的闡述,長久以來也有一些未見得準確的修詞。例如有些主張堅持,除了公視本身9億的預算以外,不應該以其它的政府補助款製作新聞或新聞性節目,否則就是昧於公共價值云云。但這個說法本身就昧於現實:當年晨間、英語新聞開播,就是以專案補助款開播的。像《我們的島》這樣最重磅的新聞專題節目,也早就是以例如「社發基金」等專案補助款挹注製作。但即使領的是補助款,《我們的島》鈍化了嗎?向有權力者靠攏了嗎?批判力道低了嗎? 當然都沒有。所以獨立性的真正的關鍵在於「編輯室公約」的實踐,而不在於計較哪一塊錢從哪裡來。
公廣員工自己必須抓住所有資源,拿出表現說服社會「我值得被投資」,而不是坐等預算上限打開再來表現。坦白說,以現今的社會氣氛和公廣這一波公關災難之後,坐等「預算開頂」的結果,很可能是這個「頂」永遠打不開。
從2018、20年以來的幾次大選,加上接下來的公民投票,在在都能看到台灣的新聞傳播環境正在快速惡化,更不要說可能還有「認知作戰」的操弄。這些都讓人迫切感受到一個自由、多元、專業,並且能適應現代網路傳播環境的優質公共新聞服務的必要。
但不幸的是,恰恰就在台灣最需要的時候,也就是公廣集團新聞服務的發展極受漠視的時候。52頻道原本可以是一個拉動公廣新聞部門的機遇,但無奈一開始選擇商業體制,就走錯了路。有很多評論者因為公廣集團這一波失誤,開始倡議索性廢除整個公廣體制。快意恩仇當然可以,但代價是台灣大部分以電視為唯一接收新聞管道的公眾,就會完全曝露在劣質資訊甚至中共認知作戰攻擊的風險裡。台灣社會擔不擔得起這種風險?想到這裡,除了努力優化、改造公廣集團的新聞服務,我們其實沒有太多選擇。
這既是對公共媒體這一份理想的期許,也是對應現實的無奈。
(作者為媒體工作者,曾經服務公視新聞部。)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