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投書】如何在當代成為原住民?一個原民青年的反思

狩獵、織布等太魯閣族的傳統文化,不該只能在部落的耆老身上偶爾看見,文化必然需要被書寫、被記錄、被傳承。圖為太魯閣國家公園博物館中的太魯閣族人物模型。 狩獵、織布等太魯閣族的傳統文化,不該只能在部落的耆老身上偶爾看見,文化必然需要被書寫、被記錄、被傳承。圖為太魯閣國家公園博物館中的太魯閣族人物模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15年與老婆相識,遠在花蓮的爸爸一通電話打來:如果你們已經交往了,更別提已經在台北住在同一間屋簷底下了,趕快回來部落處理!因為按照傳統太魯閣族Gaya,需完成「bstuq kari」,在部落公告兩方的兒女是情侶且訂下終身,且告知在彩虹橋那端的祖靈,按照傳統儀式給孩子訂親,請勿降下災難於家族之中。

那時候只是比較聽話,也確實工作不順遂,就跟女朋友兩個禮拜之內搬回花蓮的部落,在一年之內按照Gaya,殺豬祈福,告知親人,完成結婚儀式(目前部落中的結婚儀式已經改變為舉行漢人習慣上的宴客模式,而非太魯閣傳統婚宴模式)。就這樣,我 跟老婆成為人們口中的「返鄉青年」、「部落青年」。

1989年10月18日清晨4、5點左右,Alang Murisaka多了一位Laqi Truku,Ruka Boxil是他的族名,中文名字叫楊立。這個孩子默默地在部落被養育成長,成年後一如大部分的族人一樣,被教育著公職或者離家才能好好符合這個「社會的期盼」。回到部落結婚生子以後,他也繼續努力的養家,流連在部落少有的工作機會裡掙扎(約僱人員、臨時工、檳榔工、保全)……。

2019年10月,在部落的長輩認同及支持取得了一點點話語權以後,他不斷的思考:到底部落的樣態,為什麼會與小時候看見的這麼不同?為什麼傳統文化這件事情,好像只能偶爾出現在幾位黃湯下肚的長輩口中?

仰賴著與生俱來的族群特性──不服輸、不畏戰、喜好挑戰(爭吵),除了無止盡的傳統領域土地正義議題以外,我開啟了一連串的社區營造參與:推動部落青年認同(摩里莎卡部落青年培訓計畫)、協助拍攝部落文化珍貴紀錄片《還能有獵人嗎?》(2021年新北市紀錄片優選影片),甚至演出了自己最不喜歡也最不像自己的「酒鬼」(山東野劇團: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更讓部落的族人重新回到離散了70餘年的舊部落所在(林田山林業文化園區),祭祀一頭豬,告訴老人家我們回來了!其他參與的原住民權益會議,更是不計其數。

起初我的太太質疑,這個部落會改變嗎?為何要做得這麼多?我對她說:如果每天起床蹲坐在家門前看見的部落,是自己不喜歡的,將來我們有資格告訴孩子們我們是原住民嗎?或者告訴他們自己部落有多美麗嗎?既然我們的身分都從離家的孩子變成了他人口中的「返鄉青年」,那就做點什麼吧!至少在未來,我們可以很驕傲的跟下一代說,他們是原住民的孩子,Laqi ta Truku,pnaah alang Murisaka。也讓孩子未來成人以後,能夠說出他們為何是原住民,而不是只有身分證上顯示的幾個中文,做為他們原住民身分的唯一佐證。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斷地在跟部落學習、在土地上手足舞蹈、在山林裡跳躍,在族群文化及特性中,試圖揣摩身為太魯閣族,自己該有的樣貌。

我知道在部落是幸福的。處處充滿關懷跟招呼,是我從小習慣的生長環境。直到權益炸彈落在我這一代的青年頭上,我們才意識到:權與利已經深入部落,大家漸漸不再歌頌獵人、不再讚嘆美麗的苧麻,勸阻族人放下獵槍去找一份「穩定的好工作」,女孩子不要學織布,去找家庭代工才可以一邊賺錢一邊帶小孩……家裡的老一輩為了讓孩子跟上社會腳步,在家裡也是全中文對話,有餘力的更會把小朋友送進英文補習班,族語成了只有在生氣或觸犯Gaya時才會出現的內容。

圖為太魯閣族的織布。圖片來源:天下資料,林靜怡(林小杯)攝

文化復振?復振「誰」的文化?

文化是什麼?又或者,這一代的青年對於文化的認知是什麼?我的阿公很會打獵,我阿嬤留下的手織布是傳家之寶,我的阿姨可以去溪邊繞一圈帶回各種草藥。長輩們看見的一草一木,都是隨手可得的工具、食物,他們簡直跟大自然就是一體。那我自己呢?這些文化,真的跟我們有關係嗎?

於是,開始有人捲起袖子下田復育小米,有人針對家屋工法進行研究,有人探詢舊部落尋根之旅,有人探究狩獵行為,這都是「物質」上的復振。更珍貴的是,有些人開始明白,做這件事情的意義,是為了幫助自己找回身為原住民族的認同。但是全台灣50餘萬的原住民人口,扣除老幼,被這個社會主流價值觀綁架的年輕人有多少?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實踐上述的這些?而扣除成果報告、空間展覽,能真正找回原住民面貌回應當代社會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小米回來了,部落豐富了,老人家起舞了,部落開始響起bom bom(織布)的聲音,開始彼此交互分享織路及埋線,狩獵逐漸找回獵人的心,開始尊敬起這座山林的守護者,但是好像我們就只是窗口,我們的功能就是會敲鍵盤,會經費核銷,會寫出漂漂亮亮的文案,讓部落耆老有機會拾回他們年少時的技與憶,他們能很快的進入狀況並且有畫面,那我們呢?我們要什麼時候才能開始落實,並且實踐「成為原住民」這件事?

假設不談相較容易引人注視的文化形象如:狩獵、家屋、織布等等,其實文化傳承仍然可以在部落的耆老身上看見:每天早晨,幾戶部落人家門口會有老人家圍成一圈,邊喝飲料邊聊天。他們談的,是彼此的農作收成、季節變化後的作物更換,各自子女就學、就業或在外地打拚的情況,還有明天誰的農地需要人力,相約彼此換工。除了給來協助的對方薪資酬勞,更會加一條約定:「下次換你來幫我!」就像是獵人上山一趟,若山林這次給予的比較豐厚,下山後除了家族及較有往來的族人以外,還會主動去想:哪一戶人家不再有人上山?哪一戶人家負責狩獵的家人不在了?哪一戶耆老是不是也會想念山林的餽贈?便主動地將獵物分給這些人家。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長輩們依舊以分享的態度,以他們的方式回應文化這件事,並且活在其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文化變成需要特別「教學」?以太魯閣族的TAMA(父親)為例來說,看似陽光又近似冷月,從來不開口說要怎麼做,而只是做給孩子看,用行動描繪教育的樣子,不阻止孩子從犯錯中學習,一旦犯錯,會看見父親炙熱的雙眼,刺骨的說:「爸爸怎麼做,你應該要好好看著!」我曾經聽說印地安男孩的成年禮,是要獨自到深山裡過夜,不管多麼害怕,都不准呼救也不准回頭。而鼓起勇氣對抗這一切的男孩並不知道,那一夜,他的父親其實一直在身後守護他。這是不是像極了太魯閣族的父親?如果這樣的外國故事,都能傳到我這個花蓮小部落的原住民耳中,那麼太魯閣族的父親故事,有沒有機會讓國外的部落聽見?

文化必然需要被書寫、被記錄,但如果只是這樣,誰來做那個不擅表達的父親,示範著該怎麼成為部落的一份子?誰來做那個溫暖慈愛的母親,為孩子裹上厚厚的獸皮?儘管有越來越多的教育機構加入了原住民文化課程、族語課程、民族課程,讓部落孩子從小有機會「接觸」文化,但離開校園以後孩子們要面對的卻是已經被社會主流價值觀改變的家人,這樣真的能對話嗎?離開幼兒園有國小,離開國小以後呢?就算最後真的一直到研究所都有相關科系,非常會說母語了,非常了解族群各式各樣的文化了,但是要怎麼跟這個社會對話?這個社會聽得懂嗎?

我們沒有給孩子們為何學習自身文化的理由,或者教會他們文化背後的精神。因為我們這一代沒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文化背後的精神或脈絡,那我們能教給孩子什麼呢?

2021年針對原住民狩獵案件的大法官釋字第803號解釋,原住民族的傳統文化及精神意識再次倒在了國家的解釋之中。圖為2015年聲援布農族人王光祿行動。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王建棟攝。

現當代的危機:法治、山林與獵人

狩獵文化與野生動物的平衡、山林全面開放和傳統領域的衝突,以及老生常談的開發建設剝奪傳統土地使用權,從伐木到現在的綠能,部落的文化一次又一次倒在國家政策面前。許多原住民人權組織、各方面的菁英領袖,試圖用國家聽得懂的遊戲規則,去述說原住民應有的權利,但在2021年針對原住民狩獵案件的大法官釋字第803號解釋,原住民族的傳統文化及精神意識再次倒在了國家的解釋之中。

要與國家力量抗衡,我們的勝算微乎其微。如果真的一直去看見這個國家對待我們的不公平,那我們真的很有可能進入第二次的迴圈:在他們的遊戲規則裡掙扎,最後迎來部落主體的支離破碎、文化的消逝殆盡。因為我們一直在鑽研這個國家,而不是回到部落裡去跟族人用母語談天說地,從中了解千百年來的遷徙故事,挖掘文化背後所真正闡述的精神意涵。

在以前,狩獵文化扣合著部落的整體脈絡及生存條件,狩獵不是一種單純的行為,更不是簡單的生命消逝,而對應於當代社會的,則是食物鏈的維持、動物與林相的保育。如果沒有獵人會怎麼樣?水鹿氾濫,是間接導致老樹死亡的原因之一,因為水鹿會啃樹皮;森林也可能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茁壯發展,因為獵人在設置陷阱及搭建獵寮時會遠離獵徑採集木頭,為了不讓動物發覺場域變動,更會小心挑選位置與砍伐的材木。沒有了獵人,動物開始下山侵襲農作物,森林少了喘息空間,生態物種不平衡也更加嚴重。沒了雲豹、石虎,水鹿、山羌與山羊不再有天敵,大量的矮灌木及森林植被也迅速減少。

原住民最為人知的狩獵文化之一,入春至秋末期間是禁止狩獵的,因為部落農忙,動物懷孕了,絕對不多狩獵自己揹不動的動物,打到的獵物也要以部落中需求的急迫性,作為分食基準。這是部落兼顧保育與人類需求而達致的均衡。

更不用說,基礎建設的工程有多少需要爬山涉水,而引路人不是別人,正是來自部落的獵人。我們看到學者與保育人士豐碩的研究成果,其中許多也同樣需要獵人帶路,因為真正的獵人比任何人都熟稔山林大自然的一切。在開發階段還沒水沒電的情況下,食物難以保存,飲用水難以常駐,這時都是靠著揹著竹簍、手握開山刀的原住民獵人,讓上山考察、開墾的研究者與工人能順利生存。獵人知道靠著煙燻方式保存食物,靠著對山林溪流的熟悉在上路前選定水源區域,在迷路或山難時協助把人找回。太多太多數不清的例子,印證著獵人的重要性。

狩獵文化背後的精神正是:藉由山林的撫育及餽贈,學習在自身實踐,並且在哪一天能協助任何在山林裡需要我的、我眼前所看見的一切生命,教導做為人應該感恩、學習、謙虛並且回報的基本道理。

一起思考「重返」的實踐

或許我看見的部落還不夠多,但我認為,回部落、回家這件事是值得的。不單單只是人回到已經遷徙後的新部落,而是藉由青年把所見所聞帶回家中,分享給耆老們一起探討、一起回憶、一起說笑,去觸動他們曾經的記憶,使他們開始說起自己的Kari(話語)、對著萬物哼唱簡單的Re Mi So La(太魯閣族傳統音樂的四個音階)、敲響他們熟悉的Ubung(地織機)、擦拭他們的Putung(傳統火槍)、編織Qayal(器具)、搭建Biyi(工寮)、堆疊起農地上的Tasil (石頭),讓裊裊煙火再次滿布每一個部落的清晨及徹夜。

這樣的畫面看似很遠很夢幻,但百年前,這是每一個家族的生活慣習。少許部落青年或許被那個年代的美好感動,卻苦無路徑可走,或許,你可以藉由這份感動去影響曾經走過那段歲月的部落耆老,讓他們拾回技藝與記憶,建立起曾經的部落樣貌。

當你每個清晨起床後打開家門蹲在家門前,睡眼惺忪地看看自己身在何處?這裡是部落、是家、是根的所在。這份美麗不應該輕易就被流言蜚語擊敗。找回路徑、探聽耳語,透過展覽、行動方案、族語復振等等,在傳統文化轉譯的過程中,傳統必須保留,文化需要俱進。青年人,應該用力揮舞著你所學的工具,像獵人一樣,追蹤、找尋、狩獵你在部落所設定的獵物;應該細膩的編織著你所學的文字,像織女一樣,夢境、解釋、交錯你在部落所夢見的圖騰。

回到文章的原點,來時路上有太多條族人所開闢的道路,那是他們隨著當下的環境所找尋到的「解答」。在給出自己想說的答案以前,先想想到底何謂原住民?在當代作為原住民應該有什麼樣的內涵與意義?問了這麼多,或許只是為了尋找某種可以作為原住民的方式。我們曾被迫離開自身文化的土地,現在該如何重返文化實踐的路徑,並以原住民的精神內涵,回應當代的各種問題及挑戰,然後延續在我們自身的生活中。

如何在當代成為「原住民」,我們青年人,該學會實踐傳統文化背後的精神,並且好好的跟這個社會對話。

(作者為花蓮縣萬榮鄉摩里莎卡部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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