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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難民志工觀察 #2】那些與我在柏林月台相遇的烏克蘭難民:當失去一切,我們要用什麼姿態面對明天?

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過夜。到了柏林之後,總算是得到可以前往目的地的直達車票,在顛沛流離了數日之久,終將獲得喘息的空間。 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過夜。到了柏林之後,總算是得到可以前往目的地的直達車票,在顛沛流離了數日之久,終將獲得喘息的空間。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俄羅斯與烏克蘭之間的戰事仍未平息,大量平民持續自烏克蘭逃離。自從3月1日首班難民專車抵達柏林之後,班次不斷增加,從第一天的兩班車到現在動輒十來班以上,讓原本已經應接不暇的中央車站更顯得忙碌。

為了因應逐日增加的轉運量,車站內的動線跟物資站位置重新規劃,也緊急增設了專為難民核發免費轉運車票的臨時櫃台。而車站對面也出現了邦政府規劃的臨時難民營,一切都漸漸的走上軌道。

這幾天,我不時在Telegram的志願者群組上關心中央車站的狀況,並且每隔兩日就會前往中央車站擔任志願者。幾天以來,我協助了許多難民翻譯、轉運,也幫忙車站人員將剛下車的難民分流,讓這些轉運工作可以更順遂。過程中,我會盡可能的和他們聊天,也因此聽到了許多令人心碎的故事。

自從3月1日首班難民專車抵達柏林之後,班次不斷增加,從第一天的兩班車到現在動輒十來班以上,讓原本已經應接不暇的中央車站更顯得忙碌。

戰爭讓他們一無所有,但仍懷抱夢想

有一組家庭是長期旅居在烏克蘭的華裔家庭,兩老在烏克蘭打拚多年之後,生活終究穩定下來,然而戰事開始得措手不及,兩老除了緊急收拾背包、帶著孩子立刻離開之外,毫無選擇。原本富足的生活,就在輾轉數日終於抵達柏林的當下,只剩下三人身上各一個背包、三張難民證,還有一張德國政府核發的難民營報到書。

他們只會講中文跟烏克蘭文,在這個以德文和英文為主的環境,每一秒都是徬徨與不安。當他們看見我、發現我會講中文之後,就像是獲得出口一般,把數日以來所有的驚嚇和恐慌全部向我傾訴。我一邊安撫他們的情緒,一邊向他們解釋接下來在德國安置的大致狀況,並且一一告訴他們要前往德國另一頭難民營報到的交通路線。車票換好之後,一家三人必須等到第二天才能轉運,因此決定在車站打地鋪過夜。在我預祝他們前往難民營一路平安順利並向他們道別之時,兩老再度告訴我:小劉呀,我們兩老沒有關係,什麼都不求,但重點是下一代的教育,下一代的教育呀!

另一位獨身下車的19歲男孩,原是自亞洲某國被親人轉送到烏克蘭的領養兒童,雖然在烏克蘭長大成人,但他沒有真正的家人,始終就是位旅居者。他離開領養家庭之後,在烏克蘭憑藉自己的本能獨自生存,因此練就了一身強悍的搏擊技巧。然而戰火是由武器和砲彈構成的,血肉之軀無法阻擋,他也被迫加入了難民的行列。

他在詢問處附近主動向我尋求協助,表示自己對於要轉運去哪沒有任何想法,只希望能夠暫時安頓下來,等到之後時局穩定了,他打算去夢想中的搏擊王國──泰國,學習泰拳,當一位格鬥家。

他在逃離的時候,原本有兩個背包,但其中一個裝滿重要物品的背包,就在華沙等待轉運的時候被偷走了。當下我才意識到,19歲的他,原有的一切在一週之內被連續剝奪了兩次,除了一件外套和手機,幾乎什麼都不剩,甚至連明天在哪裡過夜都沒有答案。與此同時,他很自豪地將他在烏克蘭參加搏擊比賽得到冠軍的照片秀給我看,笑著告訴我:他什麼都不怕,只要接下來能夠有一條路,走就對了!還從口袋裡掏出逃難路上從其他志願者那邊得來的巧克力,希望與我一同分享。

我問他:你在歐洲其他國家沒有任何人可以聯繫對吧?他說,對,我就是自己一個人,一直都是。我告訴他,你不孤單,你現在有我這個朋友了。我沒有辦法給你實質的經濟援助,但我可以協助你找到目前柏林現有的資源管道,至少先安頓再說。後來在中央車站輾轉了許久,終於順利聯繫到柏林邦政府的緊急協助,並將他送上前往緊急難民營的巴士。他上車前對我喊:「兄弟!你人真好!我們保持聯絡!」(Hey brother! You are so kind! We will keep in touch!)

柏林的中央車站,有許多需要轉運的烏克蘭難民,他們只希望能夠暫時安頓下來。

在顛沛流離中,偶然獲得喘息的時刻

另外一組家庭,只有媽媽、阿姨和女兒逃了出來,三人要前往歐洲某國投靠親戚。他們一路上總共經過了七座城市,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過夜。到了柏林之後,總算是得到可以前往目的地的直達車票,在顛沛流離了數日之久,終將獲得喘息的空間。

我們在月台上找到座位暫時歇腳之後,我陪著女兒前往物資站拿熱飲給他們暖暖身體。她告訴我,自己才剛開始讀大學,念的是植物學,好喜歡這些美麗的草花,但是她不知道接下來去投靠親戚之後,是不是還有辦法繼續在學校讀書?我告訴她,人身安全最重要,重點是先和媽媽還有阿姨將一切都安頓好,接著就是重拾希望的開始。

我們回到月台上,媽媽和阿姨再度向我確認轉運過程中的各個細節。當媽媽知道我是台灣人,馬上轉過頭向女兒和阿姨解釋說:「台灣面臨的威脅跟我們一樣,所以他很清楚我們經歷了什麼。」明明30分鐘前彼此還是陌生人,但就在這一瞬間,我們卻像是相識許久的老友一般的那樣心有靈犀。當我向他們道別、準備去接下一班進站列車的難民時,他們告訴我:「當你說follow me(請跟我來)的時候,我們心中的徬徨瞬間消散了,並且感到安心,我們真的很謝謝你!」我微笑著回答,因為我是志願者啊!

他們是讓我印象深刻的一組家庭,媽媽帶著年幼的兄妹還有他們心愛的寵物鼠一起逃難。

最後讓我印象深刻的一組家庭,是媽媽帶著年幼的兄妹還有他們心愛的寵物鼠一起逃難,要前往歐洲某國投靠親戚。其中媽媽只會講烏克蘭文,而哥哥會講簡單的英文,我們就用簡易的英文搭配肢體語言確認轉運過程。等待轉運期間,媽媽帶著妹妹去上廁所,留下哥哥看守行李,我則在一旁嘗試把接下來要講的話用手機翻譯成烏克蘭文。這時,哥哥小心翼翼打開寵物鼠的籠子,其中一隻寵物鼠探出頭來,接著就主動順著我的手臂一路爬到我的頭上。哥哥看到這一幕,原先緊繃的情緒總算緩和下來,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而我也就讓寵物鼠在我的肩頭一直坐著,好好呼吸這幾天以來難得的平靜空氣。

後來將這家人帶下月台之後,我發現他們和前一家人是搭同一班車、在同一個地方轉車,於是我便將兩家人帶到一起,讓他們互相有照應。在火車進站前,媽媽很慎重的用烏克蘭文表達對我的感謝,妹妹也對著我用堅強又帶有童稚的語氣表達感謝。哥哥翻譯完之後,靦腆的問我:烏克蘭文的謝謝是「Дякую」,那中文的謝謝怎麼說呢?我告訴他們之後,兩家人一起努力用中文對我說「謝謝」,而我也以生疏的發音念出「Дякую」。我之所以感謝,是因為我在哥哥的身上看到了一份無比的堅毅,我深深地為他對我的啟發感到敬佩。

讀到最後心中可能會有個疑問,為什麼除了第一組的旅居家庭以外,難民都是以婦孺為主?原因是,烏克蘭自開戰以來便限制了18~60歲的男性公民出境,大多數家庭抵達邊境時,只有婦孺可以出境並進入歐盟接受庇護。這一週以來除了旅居者或是特殊狀況可以全家一起抵達柏林以外,其他一般家庭都是母親獨自帶著小孩,甚至是強褓中的嬰兒。所以,在以上所有的溝通與聊天的過程當中,唯獨一個字我知道我絕對不能提:

爸爸。

(作者為柏林自由大學地球科學院博士候選人。所有照片皆由當事人同意拍攝並減低面部特徵辨識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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