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暖化、氣候變遷、節能減排、ESG（Environment, Social, and Governance）、碳足跡盤查……這些有關環境保護的詞語，最近都躍升為網路熱搜的關鍵字。
就在當下，能源及環保政策動員公投對決、中小企業對碳足跡盤查不知所措，而升斗小民或許還不知道世界正在產生巨大的轉變。氣候變遷導致的極端氣候、農業災害、糧食短缺、物種滅絕等層出不窮的棘手問題，已經一步步進逼著人類社會，讓人類不得不去面對全球暖化帶來的威脅。
歐盟已經公布要在2026年正式實施碳邊境調整機制法案（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Apple通知所有供應鏈到2030年必須達成碳中和，國際大廠也陸續跟進。種種變化都在告訴我們，對抗全球暖化，已經是刻不容緩的事了。
最近，各大學以及民間團體紛紛舉辦了ESG相關的研討會，希望能為對抗全球暖化提出一些可行的因應對策。例如要求政府檢討國家的能源政策、讓金融界做為企業的領頭羊，企業要儘速導入ESG、以及呼籲投入創新綠色科技研發……等等。這些對策大多是使用控制式的管制政策，像是收取碳費、碳稅；或是著眼於科技創新的手段，像是碳捕捉技術。這些固然是必要、而且重要的對策，但一個有用而且簡單的工具──社會科學，卻沒有受到足夠的關注。
節能減碳要奏效，需善用人類渴望「社會認同」的心理
目前人類對抗全球暖化重要的因應策略中，從心理層面試圖去改變民眾和企業節能減排行為的做法很少看到，有的話，也多停留在宣傳及勸導的層面，而缺少更積極的手段。這或許是因為一般人普遍認為，用改變民眾生活習慣或行為來因應迫在眉睫的問題，大多無法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然而，對抗全球暖化是一種必須持續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努力才能看到效果的行動，因此，如何引導民眾改變行為、對節能減排做出持久的貢獻，反而是成功的重要基本盤。
被譽為「影響力教父」的美國心理學家羅伯特．席爾迪尼（Robert Cialdini）退休後，被一家投入節能議題的軟體公司（OPOWER）聘為首席研究員，向電力公司提供如何讓用戶減少用電量的軟性策略。他的團隊製作了「為了環境」、「為了子孫後代」、「為了省錢」以及「你的多數鄰居每天都在實行節能行動」等四種節能標語，在聖地牙哥郊區以隨機方式把其中一則貼在住戶門把上。結果統計發現，只有一種標語真正帶來了減少用電的效果：「你的多數鄰居每天都在實行節能行動」。
另一方面，席爾迪尼的團隊讓電力公司在每月寄送給用戶的帳單上多提供兩個訊息，一個是當地社區的平均用電量，另外一個是該用戶的用電量，是超過或低於平均。結果顯示，那些超過平均用電量的客戶，後來的實際用電量都有明顯的降低。而那些低於平均用電量的客戶，則會在帳單上看到一個笑臉圖案，意思是：你辦到了，你的節能行為為社區帶來福祉！
席爾迪尼採用的辦法，即是涉及社會科學的「社會認同」效應。利用人類身為群體成員的心理特性，不需要花費太多成本，也能達到很好的效果。
如果你想買電動車，停車場卻沒有充電樁......
事實上，社會心理學可應用在我們生活中的事例實在太多了。以下再舉一個例子。
目前，全世界的國家都在鼓勵民眾購買電動車來減少碳排放量，但購買電動車衍生出來的充電問題，仍是阻礙電動車普遍化的一個關卡。例如，我住在一個屋齡超過20年的舊社區，由於地下停車場當初設計時沒有為電動車預留供電管線，因此如果有住戶買了電動車，就得自行在停車位上裝設充電樁，每一位住戶買一輛電動車，就得自行拉一條獨立管線，不但造成停車場走線混亂，也衍生出住戶對用電安全的疑慮。
我的一位鄰居想買電動車，因此向社區管理委員會建議，由管理委員會統一請專家做整體性評估規劃，為每個停車位預留充電樁的供電容量與預埋管線，這不但可以解決將來用戶的需求，也可降低用電安全的風險。然而，這項提議所需要的花費，對財務拮据的管理委員會而言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而且目前有電動車的住戶也不多，因此，管理委員會的保守心態，讓這個提案一直被擱置。
我向這位鄰居建議，去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詢問，我們周圍有多少社區已經為每個停車位預留充電樁？鄰居去調查的結果發現，有不少社區已經在著手改善中。他將這個訊息提供給管理委員會，結果，管理委員會真的動起來了！前幾天我就接到管理委員會的住戶意見調查，其中以「用電安全、房價增值」為主要訴求，列出附近哪些社區已經完成了充電樁的規劃甚至施工，並貼出全台對安裝充電樁「不友善社區」的網站連結。為了讓社區充電樁管理不致陷入混亂，並避免社區被貼上「不友善社區」的污名而影響房價，希望住戶能支持通過這筆預算。這就是「社會認同」產生的效果。
創造社會情境推力，就可以毫不費力影響人們行為
此外，社會科學家也告訴我們，人類的直覺是很容易被引導的。因為人類懶得每次都用理性思考系統去分析事情，因此常常用捷思（heuristics）或是經驗法則這種偷懶的捷徑來產生判斷、決策或行為。例如有研究發現，只要在地面上畫一條通往樓梯的紅線，就會有70%的民眾選擇爬樓梯上樓而非電梯；在人行道上畫上綠色腳印來指引路人垃圾桶的方向，就能減少46%亂丟垃圾的行為。所以，只要將人們的注意力引導到某個方向，就能輕易地改變人們的行為。
201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就指出，絕對不要低估人類思考系統這種惰性的力量，而這個力量是可以被運用的。你不需要強迫或硬性規定，而可以讓人們保有選擇權，只要稍加引導，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影響人們的行為。塞勒將這種影響力稱為推力（nudge）。
一個很有名的例子就是荷蘭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Amsterdam Schiphol Airport）的男廁設計。由於很多男性旅客在小便時，不太在意自己是否完全瞄準小便池，因此將男廁環境弄得一團糟。當時擔任史基霍機場藝術委員會主席的Aad Kieboom很聰明地在小便池中畫上一隻蒼蠅，當旅客看到一隻討厭的標的物，便不知不覺集中精神，用自己的小便來射擊這隻蒼蠅，而且瞄準效果奇佳。這種不具強制力的小小的推力設計，讓小便外溢的情形減少了80%。
事實上，大多數的民眾也都想為對抗全球暖化盡一己之力。然而由於能源「看不見」，導致他們不知道要如何反應，在大量消耗能源的時候也不自知。就像我在豆漿店吃一塊燒餅，因為不知道熱量有多高，因此吃兩、三塊也沒有罪惡感，但一塊有包裝袋的鳳梨酥會清楚標示熱量，讓想要減重的我就連吃一塊都會有所忌憚。從這個角度發想，何不引導民眾「看見」能源消耗，將生活中的各種能源數據清楚揭露出來？像是讓電價資訊更透明，價格真實反映發電成本，產生節能誘因的推力；規定產品必須標示碳足跡，讓民眾知道自己買這個東西背後的環境成本，那麼，民眾更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消費的習慣或行為，最終都能為節能減排做出貢獻。
總而言之，如果我們想有效地對抗全球暖化，勢必要想辦法喚醒民眾對於身為社區、企業、社會乃至於地球村一份子的責任感。而要改變民眾的想法，與其用硬性規定，強迫每個人都變成環保人士，不如善用社會科學的啟示，來創造一個社會情境的推力，就像史基浦機場男廁的小小改變一樣。而社會科學針對人類行為研究得到的許多理論，像啟動效應（引發正面或負面的聯想）、預設選項、承諾、錨定、稟賦效應、沈沒成本效應……等等，都可以融入對抗全球暖化的策略中，產生引導民眾想法或行為改變的推力。
我們只要稍加留意，在我們身邊，到處都有社會科學可做出貢獻的地方。因此，在思考對抗全球暖化的策略時，別忘了「社會科學」絕對有辦法。
（作者為中正大學企管系博士生、企業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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