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毛到底還是選擇離開了學校。她開始找工作，為了分擔家裡的生計。
生活在海拔3,700公尺高度的她，也許並不清楚，導致今年家裡收入銳減的原因，與影片《洪水來臨前》（BEFORE THE FLOOD）裡描述的氣候暖化議題，有著深層的關係。
措毛，19歲，典型的藏族女孩，濃眉大眼，齊腰長髮，是社會企業「遊牧行」培養的「在地小導覽」之一。她生活在青康藏高原核心區域──青海省玉樹，這裡是傳統的康巴藏區。以游牧為主的生活方式延續了數千年。然而最近20-30年的巨大變化，卻徹底改變了游牧藏人的命運。
受城市化政策和草原退化的影響，措毛一家9口人，跟著爸爸，從牧區遷徙到城市，在玉樹市的邊緣生活下來。其實這城市也經歷了一段巨大的變動──2010年，發生了芮氏規模7.3級的414大地震，是中國近年來最嚴重的地震之一，僅次於四川大地震。中央政府對玉樹市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建設，效果也相當顯著；現在的玉樹市，有著寬闊的馬路和明亮的街道，富有特色的改良藏式建築與開闊的廣場，高大雄偉的雕塑點綴其中。
然而，這裡真正的經濟驅動力，是非常薄弱的。傳統的牧業正在消失，無論是牧區人口數的減少，還是畜牧產業的下滑；藏區沒有現代化工業，當地政府也明智的選擇不去發展工業，而是在觀光產業中投入建設（如補助航空公司開放航班、修路、舉辦賽馬節等活動），但成效如何，目前短時間內還未有顯著的效果。
就目前階段，真正可以支撐起地方經濟的，除了做些小本生意外，就只有冬蟲夏草產業了。放棄了游牧的生活，移動到都市邊緣，措毛全家的收入只有兩個來源：一是每年一次的蟲草採挖季，在超過4,000米的雪山上，動員全家9口，45天內不畏寒風日曬的挖蟲草；另一個，是靠著在蟲草市場裡擔任流動商販的爸爸，倚賴市場價格的起伏，賺些微薄利潤，貼補家用。
前幾年，蟲草價格前景看漲，措毛一家人雖不算富裕，卻不須為生計發愁。措毛的媽媽和大姊都待在家裡照顧老人和年幼的弟妹，措毛和小她一歲的妹妹還有機會在我參與的學校讀書──這是一所專為牧區青年辦學的慈善學校。措毛的成績不算優秀，但為人爽朗大方、熱心負責，成了班上的核心人物，並在去年，成為「遊牧行」的在地接待團隊之一，開始學習人際溝通、如何帶領體驗活動。
在今年的行程，她越來越找到自己的風格，更加自信，也越來越主動交流和表達自我。活動結束後，我將措毛工作的薪酬送到家裡，我還記得她在父親前接過酬勞的興奮與不安。我能感受到她強烈的不好意思，和她能為家裡分擔開支的喜悅感。抓到空檔，她還偷偷問我說：「老師，明年我可不可以繼續參加『遊牧行』的活動啊？ 」那時的我，又驚又喜，鼓勵她利用時間多唸書，來年夏天可以再一起努力。
然而，就在一週前，我錯愕地得知，措毛還是選擇離開了學校。她開始找工作，為了分擔家裡的生計。生活在3,700公尺的她，也許並不清楚，導致今年家裡收入銳減的原因，與影片《洪水來臨前》（BEFORE THE FLOOD）裡描述的氣候暖化議題，有著深層的關係。
因為氣候暖化之故，今年蟲草的產量只有往年的1/3。「蟲草」在冬天是蟲，鑽入土裡，待下雪後，在凍土裡菌化，夏天變成草，是一種珍貴的中藥材。在高原牧區的山上，蟲草是大自然的饋贈，佔牧民年收入的70%，是玉樹地區相當重要的經濟命脈。可誰也沒想到，因氣候異常，今年的蟲草產量銳減，許多往年積雪覆蓋很厚的地方，今年沒有雪了。牧民滿心期待地上山挖蟲草，卻只見到「很多沒有變成蟲草的蟲」。
氣候變化，再加上中國政府推行「反腐反貪」政策，與整體經濟的疲軟，蟲草的消費率大幅下降。去年措毛一家人可以挖到市價人民幣三萬元的蟲草，今年全家只挖到人民幣一萬多元。蟲草的來源少了，爸爸販賣蟲草的生意也不好做，買方賒帳、跑路不斷，整個家庭沒了經濟來源。
高原的冬天很冷，煤炭漲價、菜價升高。雖然措毛上學是免費的，可是光靠爸爸一份不穩定的收入，無法支撐整個家庭的開銷，措毛還是離開了這最後的教育機會，走入社會。學校辦學，本意是讓這些牧區來的年輕人，有個緩衝區，精進藏文、普通話、或是其他職業教育，讓年輕人學到在城市的生存技能，甚至發展不同生活的可能性；可現實還是變化太快，沒能給措毛緩衝的時間。
我能深切體會在《洪水來臨前》影片裡，李奧納多那真實的無力感，它強烈地衝擊著我。雖然高原地區消耗較少的能源、有著豐富而多元的生態、心地善良的人們，可是他們依舊被氣候變遷巨大的影響著；因為環境變化，放棄了數千年的傳統生活方式，被迫遷徙到城市邊緣，成為「生態移民」；再因氣候變遷，而失去生活的經濟來源。高原的人們，享受不到最新進的科技發展、用不到最快速的wifi，卻背負著更多；面對這樣的不公平，我只有巨大的無力感。
寫下文章的這一刻，我抬頭向窗外望去，綿綿細雨中，是臺灣宜蘭深溝村路燈下的農閒稻田。正在旅行的我，暫住在這裡，認識了一群小農朋友，他們正在用更友善的方式對待土地，付出實際的努力。希望有一天，高原上也會有一群類似的人們。希望有一天，我們聽到的不再是悲傷的故事，而是游牧藏人嶄新的樣貌。無論結果是喜是悲，「遊牧行」都會繼續努力。
（作者為社會企業「遊牧行」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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