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臺灣國際人權影展選片《毒裁夢魘》(Aswang),以菲律賓民間傳說阿霜魔(Aswang)為喻,記錄杜特蒂(Rodrigo Duterte)上台後層出不窮的武裝突襲、社區掃蕩及法外處決。跟著導演阿倫帕克(Alyx Ayn Arumpac)的眼光,遊蕩在馬尼拉的城市街景,在聖潔的教堂、髒亂的殯儀館、貪污腐敗的警局與被噤聲的社區之間,觀影者也重新理解了菲律賓的毒品戰爭。
毒品戰爭的不同面向:曼多薩的作品爭議
近年以菲律賓毒品戰爭為主題的影視作品並不少見,導演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榮獲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獎的《私法拘留》(Ma’Rosa)即是一例。在一場雨夜裡,警察帶走了經營雜貨店的羅莎媽媽,兒女奔走籌措贖金,搶救遭警察秘密拘禁的父母。影片講述了社區販毒與警察體制的腐敗,而這正是杜特蒂崛起的重要背景。
杜特蒂以紀律與鐵腕滿足社會安全感需求,不拘禮節的強人政治形象贏得選舉,至今仍保有相當的支持率。他舉起毒品戰爭大旗,回應人民的恐懼,讓自己成為正義的化身,批評販毒者及施用毒品者的惡劣行徑,透過分配道德責任,展開雷厲風行的行動。杜特蒂之所以能夠獲得支持,有其政治手腕,也與當地所重視的毒品問題,乃至於信仰、殖民經驗與人民感受有著緊密的關係。
曼多薩在本片獲得極大成功之後,緊接著推出《藥命哀歌》(Amo),也是Netflix首部菲律賓原創影集,以高中生拓展毒品事業為主軸,呈現毒品交易、緝毒行動及伴隨而來的貪污與殺戮。然而,這部影集甫上架便遭到巨量批評,不少人權團體甚至要求停止播放,認為這部片過度美化菲律賓毒品戰爭。
當貪腐警務遇上貧窮社區:暴力之下的創傷經驗
全國禁毒運動設有不同的警務方案,包括雙管計畫(Project Double Barrel)、高價目標計畫(Project HVT, High value target),分別瞄準高層名人與犯罪集團。其中,又以名為「Tokhang」的社區執法方案最受矚目,甚至被CNN選為2018年度代表詞彙。
Tokhang一詞由toktok及hangyo組成,意思是「敲門」及「懇求」。警察及地方官員挨家挨戶登門拜訪,說服被指控涉嫌毒品案者向當局自首並加入戒毒計劃,同時透過毒品觀察名單識別社區成員,羞辱、離間親族而使成員深受恥辱,此外也伴隨著誘捕與夜襲的手段。
犯罪學研究早已指出強化警務行動對於貧窮社區的衝擊。在高額緝毒獎金激勵之下,菲律賓警察更積極行動,伴隨著違法勒索的行為,加劇了貧窮社區的脆弱性。《毒裁夢魘》之中,警察將涉嫌毒品案的當事人綁架在暗無天日的秘密囚室,這些行動沒有任何的正式紀錄,當事人並且遭到暴力對待。他們多是無法支付賄賂的窮人,警察甚至拿出錫箔紙,逼迫當事人用藥來栽贓犯罪。
另一方面,被列入毒品觀察名單的成員受到嚴密監視,不只可能被送入監所,也可能遭到法外處決,這不僅是威嚇,也帶來羞辱與創傷。《毒裁夢魘》之中的小男孩喬馬里(Jomari),父母因施用毒品被關而獨自生活,一有錢便跑去監牢探望母親。玩鬧時同儕問他「你看過你媽媽吸毒嗎?」他拿出形似開山刀的木頭作勢砍人,在嘻笑怒罵間將另一個小孩壓制。當有人大喊「快跑,警察來了」,另一個小孩轉身模仿開槍射擊的動作,並且唱著「投降才是輸家」的歌曲。
以上這樣令人心酸的童年景象很可能將影響喬馬里的一生。馬尼拉亞典耀大學大學心理系教授尤賽(Camille Therese Yusay)研究指出,暴露於毒品戰爭的兒童,常因為羞辱而採取憤怒或傷害的方式回應。當地的社會工作研究者也提到,目睹死亡或因爲父母遭到監禁的創傷經驗,將對於兒童的心理健康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可能表現在更多的物質使用與暴力行為。當人們已經習慣不去看地板上的屍體,死亡成為日常經驗,兒童也學會以暴力行為保護自己不再受傷,但傷害根源卻始終無法解決。

毒品分類學的政治敘事建構:沙霧例外主義
菲律賓毒品戰爭的敘事可以從警察執法出發,也可以從毒品本身談起。在這場戰爭之中,「沙霧」(Shabu)有著無可取代的位置,因為這種毒品特別危險。沙霧別稱「冰毒」,學名是甲基安非他命,在當地被認為比罌粟、大麻更強烈,具有徹底的破壞性,是菲律賓政府強力執法的非法物質。杜特蒂也不斷地重申,甲基安非他命將使得大腦萎縮並帶來巨大危害。不過,甲基安非他命真的「特別危險」嗎?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教授哈特(Carl Hart)曾公開反對杜特蒂的說法。醫學上普遍認為,不當施用固然可能引發橫紋肌溶解及大腦功能受損等副作用,但物質使用有其複雜情境,甲基安非他命並非特別危險。在2017年訪問菲律賓期間,哈特也因此收到死亡威脅,《馬尼拉時報》甚至發表醜化哈特的漫畫。杜特蒂更揶揄地說「如果人權報告員和心理學教授不相信,他們可以去度蜜月」,嘲笑哈特以及嚴厲批評菲律賓毒品戰爭的聯合國特別報告員卡拉馬德(Agnes Callamard)。
毒品政策研究者很早就認識到,透過將毒品進行區分,將能夠導引公眾認知,並對於官方政策產生連鎖效應的影響。我們所熟知的軟、硬毒品區分就是如此。菲律賓大學人類學系教授拉斯科(Gideon Lasco)研究指出「甲基安非他命例外論」如何影響政策,並批評這種醫療民粹主義(Medical populism),簡化公共衛生問題,透過政治逐漸壯觀。當使用沙霧的人被當作殭屍、是無可救藥的次等人群,政府便可以藉由問題化的手段產生道德恐慌,讓人們容忍對甲基安非他命的嚴厲措施,使得施用者與公眾對立,更讓不同物質的施用者產生分歧。
更令人遺憾的是,菲律賓當地的甲基安非他命施用又以貧窮階級居多,這種藥物甚至因此被稱為「窮人的古柯鹼」。《毒裁夢魘》有一幕是施用者的告白,提到自己為了工作、克服恐懼使用甲基安非他命。甲基安非他命有保持清醒、維持注意力的效用,讓人能夠從事高風險及密集勞動,這恰好反過來讓用藥者更難以離開這種藥物。伴隨著前述的污名,讓這場毒品戰爭注定是一場對於窮人的戰爭。「窮人是我們行動的重點,」《毒裁夢魘》的警察局長便如此坦白地說道。

遊行示威與介入調查:停止殺戮的行動
《毒裁夢魘》的觀影經驗讓人緊張,也可能令人沮喪。在好不容易救出遭到警察秘密囚禁的當事人之後,警察依法補完筆錄,便將當事人以所謂的「正規程序」送回問題叢生的刑事司法程序。在警察體制沉痾未解之下,又面臨訴訟窘境、監獄爆滿的窘境,交織著污名與貧困,讓問題更加複雜難解。
另一方面,無論是法外處決或者其他暴力行為,毒品戰爭受害者往往不容易投訴或採取行動,這與貧窮生活以及大規模的被害數量有關。影像紀錄被害人講述莫名其妙被槍殺的兒子、在漁港工作被殺害的弟弟,畫面曾經定格拍攝一隻棺材上的小雞,旁白提到,在民間傳說中,牠能夠啄死阿霜魔。這些民眾群起反抗暴力的行動被電影畫面留存,焚毀杜特蒂的畫像、停止殺戮(Stop the Killing)的示威遊行,仍然持續進行著。即便菲律賓在2018年3月退出國際刑事法院(ICC)且於一年後生效,但國際刑事法院依照《羅馬規約》仍然對於2019年3月之前的政府行為擁有管轄權,並於2021年9月正式展開全面調查。
(作者為執業律師,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法律政策部主任,現就讀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博士班,研究領域為藥事毒品法、刑事政策、原住民族司法。)
參考文獻:
Yusay CTC, Canoy NA. Healing the hurt amid the drug war: Narratives of young urban poor Filipinos in recovering families with parental drug use. Int J Drug Policy. 2019 Jun;68:124-131.
Ofreneo, MA., Canoy, N., Martinez, LM., Fortin, P., Mendoza, M., Yusingco, MP., & Aquino, MG. Remembering Love: Memory Work of Orphaned Children in the Philippine Drug War. Journal of Social Work. 2020 Nov; 0(0): 1-22.
Lasco G, Yu VG. "Shabu is different": Extrajudicial killings, death penalty, and 'methamphetamine exceptionalism' in the Philippines. Int J Drug Policy. 2021 Jun;92:103-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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