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是關於《犯罪是怎麼煉成的？》15場系列活動的記錄，第15場活動於2019年8月31日在台北的「女書店」舉辦，題目為「吸毒是罪？是病？戒癮者的深切告白，為你揭開毒癮真相！」，邀請中華民國解癮戒毒協會的諮商心理師李欣怡、劉佳穎律師，還有戒癮成功的小胖現身說法，一起談論吸毒者的用藥情形與司法處遇狀況，以及戒治毒癮的困難之處。
你認識毒品嗎？看見周遭氾濫的毒品問題
我原本以為毒品犯罪是個冷門生僻的議題，報名參加講座的人數應該不多，豈料公開報名連結後，觀眾踴躍得超乎想像。再加上講座開始前，我和台灣公益社會實踐協會的秘書長蔡美燕閒聊，得知她因為服務的偏鄉地區，有許多家長吸食毒品後生下腦部損傷孩子的狀況，所以遠從台東跑來台北參加講座學習，希望可以獲取一些經驗帶回去幫助社區改善。
我才赫然驚覺，常聽到「台灣毒品氾濫很嚴重」的陳述，原來是真的。因為自己的成長經驗中未曾經歷過毒品，便以為毒癮者占極少數，原來毒品議題其實一直存在我們的生活周遭，只是你有沒有留意和看見。
劉佳穎律師簡單介紹了毒品的種類與司法處理狀況，讓像我一樣對毒品無知的人，可以簡單有些概念。目前台灣將毒品分為4級，由中華民國法務部及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組成「毒品審議委員會」考量依據毒品的成癮性、濫用性及、對社會危害性三大面向評估分級品項，各級常見毒品種類如下：
一級毒品：海洛因、嗎啡、鴉片、古柯鹼
二級毒品：安非他命、MDMA（搖頭丸）、大麻、LSD（搖腳丸、一粒沙）
三級毒品：Ketamine（K他命）、 FM2、小白板、丁基原啡因、Nimetazepam（一粒眠、k5、紅豆）
四級毒品：Alprazolam（蝴蝶片）、Diazepam（安定、煩寧）、Lorazepam、Tramadol
單以吸食或施用毒品來說，使用一、二級毒品涉及犯罪刑責，會面臨入監服刑的問題；三、四級毒品則以行政處罰為主，以罰鍰和強制接受毒品危害講習做為處置手段。
而近年還有新興毒品的問題，將混合了多種毒品成分的物質，偽裝成糖果、咖啡包等型態，讓許多人降低戒心而被引誘誤食。除此之外，新興毒品的型態多元、變化快速，導致政府在列管與處罰上也有一定難度。
國人對毒品議題普遍不認識、不了解，以為制定重刑罰則就可以達到嚇阻作用，讓人不敢再吸毒。然而隨著許多的研究報告顯示，毒癮牽涉到的其實是疾病問題、吸毒者的生活困境與支持網絡問題，若只是一味支持「毒品重刑化」將這些人排除在社會之外，並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根源。
因為好奇、無聊所以吸毒，吸毒者或許和你想的不一樣
吸毒者應該是怎樣的人？社會上常見的刻板印象中，或許會將吸毒者貼上暴力的、社經地位低的、混黑道、精神異常……等標籤。然而以中華民國解癮戒毒協會和北檢合作的二級毒品緩起訴社區型處遇個案為例，在都會區的用藥類型其實更多是屬於「娛樂型用藥」，用藥族群除了大家熟知的八大行業以外，老師、醫生、主管、司機，以及演藝娛樂圈和富二代也都名列其中。
我們明明都知道毒品對人體有害、容易上癮，但為什麼有人還是會去用呢？根據衛福部107年全國物質使用調查結果，用毒者首次使用動機以「好奇」（70.5%）為主，初次使用地點大多位於同學或朋友家裡（29.9%），李欣怡以協會服務學員的例子做補充：「他們一開始可能只是觀望，突然在某一次遇到情緒上的低迷，或者是大家喝完酒之後，朋友的慫恿下，想著這是他的好朋友，而且（用毒之後）好像看起來沒有什麼事情，用的好像跟媒體說的不太一樣，媒體說的是真的假的？我應該要相信我的朋友……」於是便開始嘗試毒品。
因為好朋友帶來而使用毒品的例子非常多，所以慎選交友圈和保有獨立的判斷能力很重要。李欣怡說：「一旦生命中認識了一位毒友之後，你將會無止盡的認識一群用各種不同類型的毒友。如果你從來不認識，你就很難了解這到底是去哪裡找的？怎麼會認識這群人？他其實就是一線之隔而已，沒有離那麼遠。」
好奇滿足了之後，這些人為何選擇繼續用毒？解癮戒毒協會調查他們持續使用毒品的原因，前兩名分別是情緒因素（82%）和人際因素（78%）。在一般人的想像中，以為他們遇到壓力挫折的情緒才使用毒品，實際上更多時候是「無聊」、「空閒」讓他們想要用毒；即使自己內心不想用，當跟朋友聚在一起又會因無法抗拒而使用。用毒讓朋友彼此更有話聊，形成了「愛與歸屬」的感覺，而一旦毒品與人際關係產生正向連結，要戒除就會更加困難。
吸毒有這麼可怕嗎？談物質成癮與吸毒傷害
除了毒品以外，我們周遭還有許多物質成癮的例子，例如菸癮、酒癮、咖啡因成癮。成癮界定需由精神科醫師依據DSM-5的標準來做診斷，而美國成癮醫學會也對成癮下了定義：「它是一種與大腦有關的慢性疾病，涉及增強、記憶、動機等心理機制，有無法克制的特性，而且會造成人際和情緒的功能損傷。」
為什麼說毒癮是大腦的慢性疾病（簡稱腦傷）？李欣怡先以人腦結構說明，人體有掌管食慾、性慾、生理感官功能的動物性低等腦，也有掌管記憶、學習、創造、規劃、控制的高等腦（前額葉），「使用毒品的人就是高等腦被低等腦綁架」，讓用毒的人會一直沉溺、追求動物般本能的快樂，不去思考未來。
毒品原則上都屬於精神性藥物，它的成分會刺激大腦，破壞高等腦的前額葉，而且不斷活化低等腦，形成一個用毒和情緒記憶連結的神經迴路，並且改變大腦的酬賞系統。「譬如我們今天吃一頓美食很開心，但他因為毒品讓自己開心，所以就漸漸對吃美食沒有感覺，那就是對酬賞區很嚴重的破壞。」這是因為兩種情境對大腦分泌多巴胺的數值不同，毒品帶來的愉悅快感過高，對其他事物的感受變淡，於是失去毒品刺激以外的興趣，只能接受毒品成分帶來的生理感官刺激。
有人會質疑再次吸毒的人是「意志力不夠」，甚至連用毒者也會認為是自己意志力不足才戒不掉，但意志力其實就在前額葉的區塊，因為藥物成分破壞了前額葉的功能，導致他們的理性思考能力、計畫執行能力、自我控制能力都下降，再加上毒癮者大腦對毒品的渴求感太過強烈，讓他們在戒癮的過程非常困難。
毒癮分為身癮（生理依賴）和心癮（心理依賴），因為身癮發作而使用毒品的人是為了緩解痛苦，例如減輕發抖、盜汗、痙攣、坐立難安等身體症狀；而當心癮發作時，則是為了追求使用毒品的美好感受，也因為難以找到其他替代品，於是讓他們選擇再次吸毒，有點類似談戀愛分手後會一直想回去找前任復合的感覺，明明知道他不好、有問題，卻還是忍不住想找他。也因此醫藥領域流傳著一句話：「身癮好斷，心癮難除」，藥物成癮的人需要時間和方法慢慢練習復元，並且可能一輩子都需要跟這個癮頭的慾望纏鬥。
過來人的心路歷程，戒癮成功個案現身說法
活動中特別安排了一位戒毒成功的個案小胖做經驗分享，他同時也是解癮戒毒協會的反毒宣講志工。鼓起勇氣進行公眾分享的他，目前已經有穩定的工作，或許是擔憂曝光後外界的眼光，特別交代我們錄影時不要拍他，避免後續生活上的困擾。
「我一開始使用毒品是來自朋友，當然最單純來講是好奇心，很多朋友會來慫恿，一次一次的跟你說：『沒關係』、『這沒有什麼』、『我用了以後也沒什麼，到現在還不是一樣』，這是我一開始使用搖頭丸的情況。」
小胖先說了他使用毒品的契機，是基於好奇心與朋友的誘惑，之後讓他繼續使用的原因，除了毒品帶給他以往沒有過的感受之外，他也在毒友之間獲得歸屬感，「我們好像在一起、我們就是一夥人」，而當時他對用毒的意識並不強烈，覺得「我們沒有在用毒品，我們只是在讓自己快樂而已」合理化自己的用毒行為。
小胖第一次被抓是因為警察盤查發現他身上有搖頭丸，於是進了勒戒所；隔了十來年後，第二次被抓是因為使用安非他命，進到解癮戒毒協會接受藥癮戒治。回憶起出了勒戒所後又再用藥的原因，小胖說是因為當時工作不順，加上家人對自己的期許和壓力，各種狀況促使他想到了過往的人事物，「好像有某個朋友，他可以聽我說。」於是小胖聯繫了以前的毒友，朋友為了提振他心情又鼓吹他用毒，讓他再次陷入毒品的泥沼。
這過程中傷害最深的其實是家人：「我犯了錯進了派出所，凌晨3點多打電話給媽媽，媽媽從大老遠坐計程車來到我面前，只為了跟我說：『你有沒有吃飯？你會不會餓？你會不會冷？沒有關係，我們一起面對。』當下其實我是崩潰的，因為我什麼都不能做，我再次傷害了媽媽。」
小胖的家人沒有因為他吸毒而放棄他，而是支持他勇敢面對，於是小胖寫了自白書，法官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到協會進行緩起訴社區處遇。協會的老師經常告訴他們：「來到這個地方，重新認識自己。」透過靜心、不斷的反思，他逐漸明白毒品如何改變了他的人生。
在這裡，他了解到毒品的成分和真相，才知道自己原來是自殺式的在殘害自己的生命；也才發現自己在用毒後性格改變，變得自私、不耐煩，連媽媽生病也不願意陪她去醫院，「我只看我眼前當下的感覺，而不關心我最愛的人。」當然還有工作生活表現上的狀況，無法專注、記性不佳；以及觀念變得極端，所有事情的判斷都只剩下正反兩面，沒有進一步的深入思考。
在協會接受戒癮矯治的小胖，透過家庭作業、腹式呼吸等方式讓人生和思考「慢」下來，重新探索毒品對自己的意義與必要性，知道自己如果再碰毒品，會讓「人生最大的自由沒了」，因此謹慎調整自己的交友關係，避免和毒友有私下相處的機會，重新主導自己的人生。
從重刑處罰到戒癮治療，處理毒品問題的政策轉變
劉佳穎以法務部統計資料說明，毒品犯的再犯率超過50%，更有超過一半的人未滿一年再犯，這樣再犯率高、再犯速度也快的情況，讓吸毒者不斷經歷被逮捕起訴、法院判刑、入監服刑、出獄再犯，宛如「旋轉門效應」般反覆進出法院、監獄的吸毒再犯循環。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必須探討毒品「身癮好斷，心癮難除」的問題，監獄只能讓人斷除身癮，矯正身體的戒斷反應，卻沒辦法解決他心癮的問題，當出獄後回到原本的環境，若現實的困境、毒友的誘惑依舊存在，很多人都還是會選擇再次使用毒品。而法律針對毒品犯的矯正政策也歷經時代演進，多次討論修改，希望可以打破這樣的再犯循環。
早期「戡亂時期肅清煙毒條例」（1955-1992）採取重刑處罰的方式，再犯加重三分之二刑期、三犯死刑，將毒品犯以社會亂源看待，用威嚇嚴懲來肅清毒品犯，屢犯者甚至有與社會永久隔離的必要。後來政府的反毒策略出現重大變革，推出「毒品危害防制條例」（1988年至今），引進「病患型犯人」的概念，以觀察勒戒及強制戒治方式優先，近年來更推出「緩起訴戒癮治療」，針對自願戒毒動機高、有穩定工作、家庭支持系統完善、以及能夠配合定期報到等相關規定的個案，經檢察官評估後不用進入監所，能夠以社區處遇的方式進行戒癮。
現場觀眾針對司法處遇方式有許多的疑惑，例如重刑化與除罪化的議題，想要了解未來反毒政策的方向，剛好法務部保護司法治宣教科的侯淯荏科長在現場，於是我們也邀請他一起回覆觀眾提問。簡單來說，以目前台灣的環境、民情、社會接納度綜合考量，還沒有除罪化的空間，我們仍然必須透過公權力的強制介入，才有辦法要求吸毒者接受治療；但過往監禁的手段並無法解決吸毒再犯的問題，所以現階段採醫療先行、多元處遇的模式幫助用毒者，以及加強前端的預防宣導，希望讓更多民眾了解到毒品的真實狀況，減少事後矯正戒治的成本。
司法、醫療、社政三管齊下，陪伴與支持連起社會安全網
李欣怡和劉佳穎分別以諮商輔導和司法的角度來看吸毒問題，她們都承認吸毒者用毒的原因複雜，且極少數用毒者會主動停止，因此法律的介入有其必要性，就像一個停損點，「法律的監督搭配醫療、衛服社政，才有機會成為他人生的轉捩點。」
而吸毒者的問題也不單單只有吸毒，他還有很多重面向的問題，很多時候成癮的問題來自於逃避，因為想逃避現實中的困境而選擇用毒，透過多元處遇方案幫助他們解決問題，才能打破吸毒的再犯循環。
解癮戒毒協會參考美國藥物濫用研究所（NIDA,National Institute on Drug Abuse）的13項治療原則，發展出一套藥癮戒治的多元處遇計畫，透過高關懷與高限制的雙管齊下，逐步提升學員的戒毒動機，學習抗拒毒品誘惑的自我覺察與調控方式，循序漸進的幫助他們改變與復歸社會。協會也提醒大家在面對周遭親友用毒時，保持正向支持、穩定陪伴很重要，尋找專業的戒毒資源諮詢協助，給他們多一點空間和時間去慢慢修復，不要輕易放棄，改變才有可能發生。
（《犯罪是怎麼煉成的？》系列活動於2019年6月至8月間進行，共舉辦15場。本活動由法務部司法官學院犯罪防治研究中心、法務部保護司、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社團法人台灣一起夢想公益協會共同主辦，詳細內容可參考《犯罪是怎麼煉成的？》活動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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