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以前開藥房，類似現在的康是美。小學二年級的我偶爾會幫忙顧店，客人要買什麼東西都有標價，3支雨傘標一罐20元，3罐60元之類的，我會跟顧客收錢，也會自己拉開抽屜找零。
抽屜裡有現金盤，而且家裡不太清點。過巷口隔壁兩家是雜貨店，我在裡面逛久了，回家又看到閃亮亮的硬幣，就動了「拿一點也沒人知道」的念頭，拿了抽屜的錢去買零食，買一些小玩意。
可能是拿得太多了吧？也可能父親還是有在清點，總之就被抓到了。印象中父親沒有罵什麼，但是很生氣，這是人生第一次被打，被竹棍抽打小腿，罰站反省。過程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說下次不敢了……現在回憶起來，不記得當時心裡想什麼，好像在放空，僅有這些畫面，彷彿跟我無關，是另一個我做的。
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沒幾天後我又偷拿錢了，而且這次更小心。只是不久後又被抓到，加重處罰，繼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下次不敢了……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沒幾天又繼續偷，而且更加小心。
現在回想，那另一個我是不是在演戲，一點也不怕？第三次伸手進抽屜拿錢的時候，時間好像突然靜止。我記得那個畫面，抽屜開著，零錢在我手裡，我卻驚醒過來，意識到「我到底在幹嘛？」也突然覺得，偷錢好沒有意義。於是我把錢放回去，從此沒有再偷過。
很多年之後，我當了心理師，也碰過因為偷錢而被帶來諮商的孩子。有時我會告訴小朋友：「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腦子就會這樣突然放空，叔叔小時候，也偷過家裡的錢，然後啊……」
雖然回憶起來有點羞愧，但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成長的過程。
偷竊、說謊與再犯的心理歷程
小學階段的孩子被抓到「偷竊」，大多是拿家裡的錢，也有少數是在學校偷錢、偷拿或偷用別人的物品。而偷竊被抓了以後就說謊，這是自古不變的定律。大人怒氣沖沖斥責「你說你有沒有偷東西？」孩子被恐懼籠罩不敢說話。大人繼續追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孩子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編了個不是理由的理由（畢竟說了實話大概百分之百會被罵啊），死馬當活馬醫，先否認、找藉口，希望逃過一劫。但是事與願違，大人罵他說謊不打草稿，罪加一等！
偷竊又說謊，大人氣得受不了。不打不成器，否則將來出社會還得了，萬一成了大壞蛋怎麼辦？於是打罵體罰，讓他痛就會怕吧，無論原因如何，偷竊就是不對。
打罵如果有效也就算了，但通常只是維持一段時間而已。為什麼呢？因為孩子發現偷竊能滿足需求，而它的功能還沒找到替代途徑，於是容易走回頭路。孩子不是不害怕被揍，而是被揍的認知還無法變成自律，去阻止當下的需求衝動。就像孩子知道自來水不能喝，但沒帶水壺又上完體育課，生理匱乏讓他衝動跑去洗手台迅速解渴。然後，晚上拉肚子送急診，醫生診斷是喝生水細菌太多，雖然邏輯合理，但因果報應拉太長，下次孩子面對誘惑，會喝生水的機率還是很高。這不僅是意志力的問題，也跟大腦發展有關，或沒人教他怎麼合宜地解決問題、滿足需求。當孩子屢犯後，大人處罰得更用力，但這樣不斷的挫折與否定，最終可能反而帶來自暴自棄。
大人想的是阻止行為發生，卻沒想到行為背後的功能、原因與該如何替代。「阻止不該發生的事別發生」是很耗力的，不如換一個角度，自問：「孩子好端端的，為什麼他去偷竊？」
尋找偷竊背後的需求與動機
「偷」是不敢光明正大，趁人不備時拿取。與其譴責這樣的行為欠缺道德，不如探討孩子為何這麼做的動機。
首先，刪除「孩子天生就是壞胚子」的假設。不會有人天生無故使壞，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一定有原因驅使他從行為中得到好處。「偷竊」本身是不好的，大多數小孩都知道這件事。但如果明知道偷竊不好還是不顧風險，那就更值得探究背後有什麼夠強的動機了。孩子也許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做父母的就來當一回偵探，去找出行為背後的意圖與功能吧！真相只有一個，是「這麼做能滿足他什麼？」底下幾種猜測供大家參考：
1.環境誘惑大於意志控制。像我小時候的例子，打開抽屜就能拿錢，實在太輕而易舉，「拿幾個銅板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等於天天考驗孩子抵抗誘惑的能力。與其要未發育完全的孩子單憑意志力，我都建議不如「抽屜鎖起來」更簡單。
2.生活太無聊，拿錢找樂子。錢不是萬能，但沒錢萬萬不能。偷的錢究竟拿來做什麼，有時候從用途可以看出「孩子想要什麼」的端倪。我發現，大部分孩子偷錢也只是想滿足當下的玩樂需求而已。這表示孩子生活無聊，玩手機、看電視可能都被限制，突然發現有錢就可以去做很多事。一個案例是偷錢去夾娃娃，一千多塊的零錢只換到一個盜版玩具。但孩子不在意這個成本，因為他要的只是玩樂過程中的刺激與成就感。另一類孩子是偷錢拿去請客，以金錢維持友誼關係。這可推論孩子原來的人際關係不好，因為沒人跟他玩而想出來這個辦法。孩子想要的是玩伴，只是方法錯了。
3.要起疑「太容易被抓的偷竊」。孩子若故意偷竊，通常會精益求精改善技術，以免下次再被抓。然有些孩子很奇特，偷竊被抓好像都不曉得要改進，說謊也是一戳就破，問他為何要這麼做也說不上來，簡直偷得莫名其妙。一直重複卻沒有改進的行為，通常屬「衝動行為」，此時除探求行為動機，還要另外考慮孩子是否有特殊狀態，主要是發展障礙，如注意力缺乏（無法延宕情緒滿足，當下想要就行動）、亞斯伯格特質（自我中心的想法，固執認為這是拿、不是偷）等等。發展障礙是先天性神經系統問題，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4.來自他人的壓力。這更麻煩，這不是孩子想偷，而是逼不得已，如被威脅恐嚇、被迫繳保護費，或者是不小心闖禍要賠償對方又不敢講。這類原因除了偷竊行為，孩子在性格表現及生活態度上也會有變化，要特別留意。
針對不同的偷竊原因，採取不同的預防原則
找出原因後，我們都希望孩子知錯能改，但重點是父母要協助孩子去改，而非撂狠話「再犯打死」恐嚇孩子不敢再犯。我建議外在環境由大人調整、減少誘惑，內在抵抗則由孩子努力、意志遵守，並在事後給予肯定、鼓勵。秉持著「把孩子當隊友予以協助，而不是當魔王給予更多困難」的信念才行。以下提供一些可能的思考方向：
1.減少誘惑，安排更適合的環境條件。小朋友需要空間跑跳，那是天性，因此與其把他綁起來叫他不要動，不如思考如何尋找安全有趣的場所。對越小的孩子越是如此。當孩子稍大，認知錢的用途後，可以給他「固定工具」與「安全範圍」讓他練習用錢。「固定工具」像是零用錢制度、做什麼事可以得到玩具零食等規則，「安全範圍」則是去除環境誘惑（不把錢擺在小孩隨手可得的地方）、允許可以去的場所（公園、遊樂園）、養成生活紀律（知道孩子什麼時候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等等，避免讓小孩因缺乏規範而忍不住誘惑。
2.增加管道：讓生活更有趣。除了讓孩子自己玩，大人也不妨下去一起玩，增加親子同樂時間，像是參加社團營隊、戶外教學、運動訓練等，讓孩子有更多投注精力、發展能力的地方，獲得更進階的成就感。如果家裡經濟不允許，也可以讓孩子多參與家庭分工，知道家裡狀況、父母職業，並讓他一起做簡單的家事（如準備晚餐）。對生活的責任感也能增加親子關係與同樂目的。
3.為行為負責：冷靜後才決定如何處罰。孩子不斷重複同樣的事會令人氣炸，體罰的功能是在孩子大腦未完全理解下，由身體痛感來記憶哪些行為不能做，但仍請記得，大人打罵孩子是很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必須「冷靜後才決定如何處罰」。那些歇斯底里大吼大叫、過度體罰或趕出家門的精神恐嚇，都會讓孩子害怕。孩子流淚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做錯事而愧疚。恐懼不會讓孩子記得「做錯事要改」，只會讓孩子記得「大人好恐怖，我不要靠近他」。
所以，避免在氣頭上處罰孩子，以免自己當下無法克制。不妨先離開孩子，去其他房間待著或外面晃一下吧，冷靜後的處罰才會合情合理，當自己的情緒不再是焦點，才也能專注在你要教訓孩子的內容。處罰建議以「剝奪」為主，如減少手機或甜食時間，但不可處罰不吃飯、整晚不睡覺等基本需求。
4.認識發展障礙：帶孩子接受身心評估。身心評估的意涵，是讓大人知道孩子所對抗的不僅僅是生活、人際的困難而已，孩子還要面對他不知所以、毫無概念的自身生理機制，他也過得很辛苦。發展障礙的限制會侷限思考及反應，出現當機、重複、講不聽的行為，這不是孩子故意的，因為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讓自己陷入危機、無端找挨罵。需多留意這類令父母一頭霧水的情形，不妨多與專業者討論看看吧，越早開始提供協助越好。
5.承諾和孩子一起面對壓力。如果偷竊的肇因來自外部，知道原因後請承諾會和他一起面對。如果是闖禍，就一起負責彌補；如果是有人欺負他，就一起討論如何應對，像是找學校溝通、依法律途徑自我捍衛，或者轉學也可以。讓孩子感覺到關係裡的安全感才是重點，讓他知道他不孤單。
記住，「沒有孩子天生就是喜歡違紀與被處罰的」。既然不是，做父母的就當偵探尋找真相吧。
（作者為醒吾科技大學諮商輔導中心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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