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是現職國小教師，大學和研究所念的都是台灣的頂尖大學，研究所畢業後，開始到屏東偏鄉的國小服務，至今邁入第三年。今天我想要跟大家說的故事，是發生在我初任教師的前兩年，在同一所學校裡，令我難以忘懷的事件。
當全世界都在打你，罵你……
「老師，我聽說阿千昨天跟同學打架，想了解一下孩子昨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一位單親爸爸找上門來，態度溫和的請教老師。
「他平常衛生習慣就不太好，昨天同學說他，他就先對其他人動手！我已經跟他講過很多次了，他還是不改！」說到阿千，導師依然有點氣憤不平，覺得他是個惹人厭的孩子。阿千在旁聽著，默默不語。我知道阿千爸爸在他犯錯時會打他，所以阿千不太會跟父親說心裡話；對於老師說的話，他也未曾反駁什麼。
然而，昨天我有看到事發的經過。班上同學本來就常常會說阿千很髒，故意排擠他，甚至物品被阿千碰過就趕快噴酒精消毒。阿千其實個性頗溫和，對老師很有禮貌，上課會主動提問或回答問題，對於同學們的無禮行徑，常常只是默默忍受。但昨天同學除了講一些尖酸刻薄的話，帶頭的孩子還針對阿千的原住民身分污辱他，阿千才忍不住動手了。
聞言到班上處理的導師不分青紅皂白，就在全班面前用腳踹他：「你還打人！竟敢打人！」邊罵邊用力踹了好幾下。孩子沒有喊出聲，但痛得縮到地上。罪魁禍首在旁邊一臉緊張的樣子，班上十幾個孩子也都靜默無語，深怕下一個被揍的就是自己。
我擔心在氣頭上的老師無法理性溝通，於是改到辦公室向主任報告自己所見的體罰行為，主任也在接下來的教師晨會上提醒大家不要使用體罰。然而，這樣的口頭提醒，真的能讓不受歡迎的孩子從此逃離導師打罵和同學霸凌嗎？
我的爸爸是流氓
小雷是一個愛表現、情緒又容易失控的孩子，爸爸在監獄裡服刑。低年級的小雷言行舉止就像流氓一樣，在學校裡偷過東西，三不五時就會被叫到辦公室罵，是學校老師數一數二頭痛的人物。
一天下午的打掃時間，我看見憤怒的導師在操場上用棍子處罰調皮搗蛋的小雷：「你又在胡鬧了！怎麼講都講不聽？手伸出來！你阿婆要我好好管教你。」剛剛還玩得很瘋的小雷此時一臉後悔，怯生生的站在老師面前。我看見小雷把手伸出來，但是當老師揮棍子要打他時，卻忍不住又把手縮了回去。揮棒落空的老師火氣又上來了，厲聲要求：「把手伸好！」小雷只得再次把手伸出來。老師使勁揮動棍子的瞬間，小雷還是縮了一下，剛好打到指節，痛得整張臉都揪在一起。老師語調急促，怒氣猶存的下了結論：「誰叫你要調皮搗蛋！」
我也有小雷班上的課，經常需要跟他「過招」，發現他是個活力旺盛、有領導力的孩子，於是我常請他當班長幫忙「管」其他同學。小雷嗓門大，氣勢強，管秩序時比老師還大聲，同學雖然不無抱怨，但當小雷擔任幹部時，違規行為一經提醒就會快速修正。為了有機會當班長，他會努力遵守規範，甚至有幾堂課完全是超水準演出，儼然是老師的得力助手、班上的優秀幹部！
當然，我也會有很受不了小雷的時候。然而我漸漸發現，小雷其實很愛面子、很想要有好表現，被老師提醒的時候其實不需責罵，小雷就會很自責。另外在處理同學間的衝突時，我也發現因為小雷講話大聲又直接，同學聽了不舒服，就給他負面的回應，敏感的小雷心裡受傷，就會用打人、罵人的方式去應對。
我試著不再只針對小雷的不當言行要求他改過，而是把雙方找來，問明事情的原委，再教他們如何用適當的語言與態度，重新跟對方互動溝通，練習好好表達自己的善意和需求，並針對自己言行不當之處跟對方道歉。孩子一旦受到尊重、需求有被回應，對彼此的不滿自然煙消雲散，衝突也因此成為互相了解的契機。
可惜的是，儘管小雷在我的課堂有很明顯的進步，但他在學校老師眼中早已「黑掉」，每次犯錯就會被叫到辦公室罵一頓。我知道他的導師很希望他變好，但小雷需要的，是有人肯定他的好、鼓勵他發揮所長，以及學會如何用更好的方式與人互動。打罵真的能讓他知道怎麼做比較好？還是只是讓他更深信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呢？
不打罵，行嗎？
身為科任老師，總會發現某些班級的孩子上導師的課時都很乖，但上科任課時卻是狀況頻仍。為此我請教過學校的主任，該怎麼與孩子互動比較好？一位很用心的主任主動示範給我看。
上課時，台下有學生在講話，主任叫了他的名字，請他站起來。全班立刻安靜，被點名的學生有些緊張的起立後，主任很嚴厲的問他：「可以安靜上課嗎？」孩子一臉畏懼的回答：「可以。」主任再問：「我可以相信你嗎？」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回答。停頓數秒後，主任下了一道命令：「坐下！」孩子聞言安靜的坐下，不再吵鬧。
然而，當我試著用這個方法，講出跟主任一模一樣的話時，我赫然發覺「我可以相信你嗎？」這句話其實是在質疑、不信任孩子，當我脫口而出這句話，我突然感到我和孩子之間信任的連結斷了，彷彿這幾個字，就把我和孩子的心推得好遠。
另一位主任則苦口婆心的勸我要會「演戲」，當孩子一犯錯，就該立刻糾正他、扳起臉來演給孩子看，這樣孩子知道事態嚴重才會乖乖聽話。我有樣學樣，孩子違規時就在班上兇孩子，果然班上的孩子都聽話靜下來了！不過幾次之後，我發覺一直演戲實在有點「人格分裂」，何況孩子都很聰明，久了就會麻痺或是看穿你的真面目、開始跟你嬉皮笑臉，這招就失效了。
話說回來，用權威的方式要求孩子聽話照辦、演出假的情緒以控制孩子的行為，甚至不惜用體罰的方式逼孩子就範，這真的是我們理想教育的樣貌嗎？如果我們不曾教老師怎麼好好與孩子對話，從小就在權威式教育環境下長大的老師們，要如何學會不用打罵的方式、好好跟孩子對話與互動呢？
使出各種威脅利誘甚至打罵的手段，或許能讓孩子養成習慣，面對權威時就立刻服從，但是孩子可能並沒有真的懂得道理。很兇的老師在場時會乖乖聽話、不在場時就為所欲為，這真的是我們想要教出來的孩子嗎？
你知道如何和孩子對話嗎？
與孩子對話、培養孩子的人際溝通能力，也許是我們理想的教育方式，但可能違反多數師長的本能。許多大人不習慣跟孩子對話，即使認同對話很好，也容易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甚至不知該從何著手。權威性的責罰看起來相對快速有效，但孩子究竟是真心認同師長的教誨，還是我們其實是教孩子學會陽奉陰違？此外，老師的負面言行也可能會讓孩子失去自信，甚至在心裡留下陰影。
我們都希望給孩子最好的教育、讓孩子的未來能有更好的發展，所以即使再困難，師長們也應該要設法突破自我、持續學習，用對話取代權威性的責罰！
一開始從事教職時，我也是依循著我的本能，用上一代教育我的方式跟孩子互動。但我慢慢意識到：這不就是我最討厭的老師的樣子嗎？於是我選擇慢慢去修正、調整，參加師生對話相關的研習課程或工作坊，向擅於激勵孩子、與孩子對話的師長們學習。除了當面請益之外，也持續追蹤這些師長們的臉書或部落格、買對話相關的書籍來看等等。
我歸納出這些能收服各種「神奇寶貝」的大人，都會用相似的方式和孩子對話：在指出孩子的問題前，會先想想他錯誤行為背後的良善動機，真誠的感謝；糾正孩子言行的同時，也同時看見孩子的亮點、激勵孩子發揮自己的長處！
跟孩子互動時，大人們可能常有困擾、不耐煩的時刻，在溝通之前先本能的開罵、說教，或者氣到想狠狠揍他一頓。這時需要的「忍」功，也是大人們需要刻意練習的。也許一天我們與孩子互動的模式只能進步1%，但是當我們每天持續增加0.01的對話能力，你知道嗎？1.01乘以70次就會大於2呢！期望大家能每天對孩子的態度做一點小小的改變，少一點指責，多一點傾聽，努力朝「成為理想中的大人」這個目標持續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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