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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學習在每次道別中建立信任:我的諮商筆記

諮商最重要的是認識自己,其次,便是學著在每一次的道別中建立信任。離別可以是為了下一次的重逢,即使是珍重再見也能是種祝福,並非每次分開都會令人流淚。 諮商最重要的是認識自己,其次,便是學著在每一次的道別中建立信任。離別可以是為了下一次的重逢,即使是珍重再見也能是種祝福,並非每次分開都會令人流淚。 圖片來源:Unsplash

「若是你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來更好。」狐狸告訴他:「比方說,你下午4點來,那麼3點鐘時,我便會開始興奮起來。而且時間愈近,我就愈高興。一到下午4點,我就會焦躁不安,急得跳腳了!
—《小王子》

2019到2021 這兩年的期間,我有了很特別的人生體驗,就是心理諮商。每週一次,每次一小時,歷經兩個四季的交替,我從原本的排斥、耍賴,到後來開始愛上這樣的對談空間。網路時代下的對話經常是以廣度雜談為重,而非單一主題的深度對談;我們在各個話題間周旋,卻始終無法搗入核心,最終講了很多,卻也很多都沒有講。

諮商最重要的是認識自己,其次,便是學著在每一次的道別中建立信任。離別可以是為了下一次的重逢,即使是珍重再見也能是種祝福,並非每次分開都會令人流淚。

學會說「我覺得」

這兩年間我換過三個心理師。第一個心理師是因為職務調派,第二個心理師則是因為談話頻率不合,然而,這些過程都是往認識自我的方向前進。

在第一個心理師身上,我學到了「說出自己的感受」這個課題。在華人的社會中,我們有一種很奇怪的思考偏誤,彷彿群體的感受就可以代表自己的感受,因此當被問及自己的想法時,經常會說「大家都應該覺得這樣吧!」我稱這樣的狀況叫「情緒失語」,也就是心中的確有相應的感受,但是卻沒有相對應的表達詞彙。

事實上,我在剛開始晤談時,只要被問到感受如何,每一次我都是回答「有誰不會這樣想?」「大家都會這樣的吧?」偶爾可能還會說出「難道只有我覺得……?」這樣似是而非的答句。這背後的潛台詞似乎是說「大家怎麼想,我就是那樣想」。這是第一個心理師帶我破除的迷思,群體的想法並不能代表你自己的感受,更何況我腦中的大家,只是個想像的共同體。

當然,我並沒有馬上接受這個概念,而是透過每一次諮商重複練習,把包裝過後的話語抽絲剝繭,得出最核心的內在感受。從一開始的迂迴逃避,到後來可以直接說出「遇到這樣的事,我真的覺得很難過」。這樣的過程花了我6~7個月的時間才能真正做到。這個練習重要的不只是學會辨識自己的原始情緒,還有建立與心理師之間的信任;唯有我願意表達真實的自己,心理師才能多了解我一些,也才能幫助我辨識更深層的內在感受。有了這樣的正向循環,對於我與心理師之間的談話也會越加順暢,信任感也會越加堅實,而我也不再一直武裝自己。

事實上,這不只是出現在諮商,每一段關係都需要這樣的過程。

學會在照顧他人的同時,也照顧自己

雖然第二個心理師在談話上不是很順暢,但是依舊有教會我一些事,讓我了解到「照顧自己」,包括經濟上的照顧以及生活上的照顧。

我一開始不明白,經濟上我能自理,生活上我也打理得還不錯,為什麼要特別談這個?而過了大約兩個月的晤談後,心理師跟我說:

你對你的家教學生很有耐心,下課問問題你從來不嫌麻煩,這是一種老師對學生的照顧;你對阿嬤的需求無微不至,每個週末都會在家陪阿嬤,這是一種對於家人的照顧。我覺得你把你的學生還有阿嬤都照顧得很好,但是,你在照顧他們的同時,你有照顧好你自己嗎?

心理師的意思是,我把時間撥給別人,但留給自己的時間太少。我的阿嬤因為失智症,很需要別人照顧,所以每週我才會不顧一切都要回家。我曾經告訴心理師「我把阿嬤放在第一順位,阿嬤出了什麼事我一定第一個到」,事實上,我還因為阿嬤的失智症,而開啟了我對於失智症的採訪、調查。很多人聽到我對於阿嬤所做的一切,都認為我非常照顧阿嬤。不過,心理師也語重心長跟我說:

我看得出來你很照顧阿嬤,即便她失智症你還是很愛她;但是,我相信如果阿嬤神智清醒,她也會你希望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

這一段話至今仍然在我的筆記本,因為這段話對我的影響很大。當我太愛一個人時,反而把自己都賠了進去,為了別人反而丟了自己。而這就是我的第二個心理師教會我的事,對一段關係的執著永遠都要奠基於先把自己照顧好,永遠都要留時間給自己,也就是「心理上的照顧」。而每一段關係也都該是如此,把時間全砸在對方身上,只會讓自己在這段關係裡變得愈來愈渺小,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

在每一次的道別中建立信任

第三個心理師,也是我現在的心理師,是目前為止談得最合的一個。這期間我也大量閱讀心理學、精神分析的書籍,對於自己的認識不斷加深,也跟著心理師一起揭開過往的傷疤。

這一次談的幾乎都是我的過往,那些記憶裡最難過、最辛酸、最可怕、最不願面對的:曾被家暴、曾被心愛的伴侶拋棄、在有毒的關係中成長……我以往都用詼諧的語調在描述這些往事,彷彿我根本已經不在意了。但是,當我真正了解到心靈的運作,我才發現並非如此。這些創傷記憶的確會觸發難過的情緒反應,但是心靈為了不讓個體一直處在這個傷痛無法自拔,反而會連結到其他情緒,而將真正的內在感受深埋至無意識深處。

雖然每一次都在討論這些創傷記憶,但是心理師營造的空間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全,不論是語調、速度、回應,都讓我感到自己真的被關心。所以經常每次都會談到超過時間,進到越深層的記憶就越難抽離當下的情緒反應。但每次心理師會提前讓我回復穩定的狀態,好讓晤談可以收尾。

有次我很好奇地問「為什麼每次晤談都要限制時間?」畢竟,話匣子打開後往往不是那麼輕易就關上。當時心理師這麼回應我:

那是因為我需要讓你對於這個晤談建立信任,我們每次都會說『下次見』;但是,每一次道別都是為了準備下一次重聚,每個禮拜二我們都會在這裡一起這聊這些事。

就像《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莫瑞與米奇的關係,我與心理師就像是「每個禮拜二的夥伴」。這正是我學到最大的課題,不要怕說「下次見」。我自小就是在不穩定的關係中成長,家庭、友情甚或愛情皆是如此,因此我特別不敢說再見,深怕這一聲的離別將讓會這段關係成了絕響;但是,這就如同第二個心理師告訴我的「要把時間留給自己」,愈是將一段關係抓得越緊,愈是會把自己賠了進去。

每一次晤談結束,我都在期待下一個星期二的到來,每次都會累積好多事想要跟他說。我對於第三個心理師之所以可以這麼放心,這也要歸功前兩個心理師教會我的課題;當時我雖無法看見晤談的目的,但是走了這麼遠,回顧我所踏遍的足跡,沒有一步是白走的。

成長路上的傷在所難免,但是這些傷痛不會消失,我們以為自己能透過時間沖淡痛苦;事實上,它們並不會消失,而是永存於無意識深處,在夜裡、夢裡隱隱作痛。能撫平傷痛的只有我們自己,如果有一個安全的談話對象,這些傷口會隨著對話的推進而逐漸癒合。對於成長,我想《小王子》所說的再適合不過了:

「長大不是件難事,忘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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