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據衛福部108年統計,全台有約143萬人因為焦慮、壓力等相關情緒問題就醫,而女性求診的人數將近男性的2倍。這也許和性別刻板印象中,身為「男性」,不應該表露過多的情緒有關。
身為男孩子,從小就被父母教導不該哭、不該扭捏、要勇敢,但這些行為和我們的情緒抒發息息相關。男性難過的時候,如果可以自在地流淚哭泣,允許自己內向、害臊,或是因為害怕蟑螂而放聲尖叫,讓鬱悶的心有個抒發窗口,允許自己能流露真感情,或許更能讓心情愉悅、生活快樂。
但自小已經深植在心中的男性樣板,到成年也無法說變就變,大部分男性還是會把煩惱往心裡吞,深怕向他人傾訴會表現出自己的脆弱,有損男性尊嚴。這樣的我們,要如何了解自己其實已經被情緒給淹沒呢?我們或許會可能沒什麼事也感到傷心,莫名的想流淚,覺得生活無意義,甚至想結束生命。這時候我們該顧慮的不是自尊,而是如何治療已經受傷的心。
我在社福單位工作,大部分同事是社工,他們會利用諮商資源來幫助服務對象。但從事行政工作的我,只跟來會談的諮商師打過招呼而已,壓根沒想到「諮商」是什麼,是像電影那樣躺在沙發上,背對著諮商師聊天嗎?透過聊天又能改變什麼呢?
只要走進餐廳,我就會想嘔吐……
我有一個困擾:置身在某些特定場所時,會引發不自主的噁心感,伴隨而來的就是強烈的反胃嘔吐。這些「特定」場所大部分是較密集的室內空間,比如電影院、火車車廂、會議室,最嚴重的是餐廳,因為餐廳還包含著進食,會讓我想吐的感覺雪上加霜。
我的第一步也是先看醫生,看的是腸胃科。但這種受心理影響的生理反應,讓醫生束手無策,只能開給我止吐藥,讓我在進入這些危險場所時能放鬆心情,說服自己服藥後症狀會減輕。卻也因為藥物依賴的關係,變成吃了也會吐,不吃更會吐。
於是,我只能盡量避開這些場所,或是坐在餐廳裡當名副其實的「殭屍」。在一次次推辭同事聚餐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向主管坦承我總是當獨行俠的原因。她驚訝之餘問我:這個困擾最初開始時,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我想了想,生命中稱得上大事的,好像就只有阿公過世,但我當時並沒覺得自己受到什麼強烈的情緒影響,總覺得他好像還活著,只是到他的老家桃園去long stay罷了,所以不明白兩件事有什麼關聯。然而主管認為我的狀態可以透過諮商來改善,而基金會內剛好有員工諮商的管道可用,我就這樣誤打誤撞的進行了人生第一次諮商。
諮商室是基金會自有空間,因此在正式開始前,我得以私下好好場勘一番:諮商室不像電影場景那麼豪華,房間裡擺了三張單人沙發,圍繞著一張小圓桌。令我比較在意的是門旁的救助鈴,萬一我想嘔吐,是要直接按下去嗎?我和諮商師要面對面坐,還是呈直角的坐?這樣距離會不會太靠近,又讓我想嘔吐?
為了人生第一次諮商,我演習了好幾次,以便應對各種突發狀況。事後發現,這些準備都用不上,因為諮商師在打過招呼後,就直接問我想坐哪、想讓他坐哪?知道我的嘔吐議題之後,他也挪了挪沙發,問我這樣的距離安不安全。掌握了這些選擇權,讓我感到心情比較放鬆。我赫然發現在密閉空間,近距離面對諮商師,並沒有響起嘔吐警報,就這樣,我的諮商正式開始了。
說不出口的嘔吐感: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卸下所有的心防
第一次晤談時,諮商師向我說明了諮商的保密協議,任何我透露的事,只存在於我跟諮商師之間,所做的晤談紀錄也不會轉手他人,除非我有明顯的自殺傾向或將要傷害別人,這個協議才會失效。接著,他開始切入正題,問了我諮商的原因,以及期望療程結束後,能帶來哪種具體的改變。
我劈哩啪啦說出我在阿公過世後,開始有了噁心想吐的症狀,我的期望則是整個諮商結束後我能外出用餐,然後大啖美食。
諮商師先問了我與阿公、家族成員的關係,是冷淡或是疏遠?對這些成員有什麼感覺?我的交友狀況怎麼樣?最後問我在沒諮商前,遇到煩惱的事都會透過哪些管道尋求幫助或抒發?
「都沒有。」我回答得很快,因為除了朋友少之外,也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卸下所有的心防,吐露心中的秘密。說穿了,其實是自己的男性尊嚴作祟。
「喔?那為什麼就肯跟我這個諮商師說呢?」諮商師好奇的問我。
「因為你不會批判我、用有色眼光看我,而且我也不用擔心你會說出去,那會害你丟了工作。」
「那諮商師對你來說是什麼呢?」
「機器人,一個完全中立的角色,會耐心聽我說話,然後分析我,之後再幫助我的超級智慧機器人。」
之後的10個禮拜裡,每週二的下午,我都會和這台機器人聊天一個小時。諮商的面向很廣,雖然每次都是以「你這一個禮拜有什麼煩惱的事」為開頭,但除了每個禮拜的煩惱,多半都會因此帶到我長久以來的困擾。諮商師要我試著找出影響自己人生的大事,和他分享這些事件如何改變我的生活模式、態度、看法。我想這可能為了要先了解我這個人,能以我的角度出發,看我眼中的世界,進而知道為什麼我會做出某種選擇,或什麼樣的人際關係對我是負面的吧!每個人面對現實生活,都被迫戴上人格面具,而諮商師和我聊的,就是面具底下的我,並帶著我一步步更了解自己,接納自己,甚至原諒自己。
如何與嘔吐的自己相處
雖然我的主訴問題是在特殊場所反胃與阿公去世的關係,但其實諮商過程中,並沒有一直著墨在這點上,而是聚焦在我最近的情緒波動。諮商師會指引我面對及接納不同的負面情緒,以及用不同的解讀方式來看待相同的事物,讓我發現自我的新面向。
至於嘔吐部分,諮商師則是每次晤談完,都會交給我一份功課,從覺得自己最能忍受的餐廳開始,然後一步一步的進階到中高危險區,在這當中,我要觀察自己對環境中的哪些事物感到緊張或壓力?並問問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或感覺?舉例來說,為什麼都一樣是陌生人,但穿著拘謹的人坐在附近,會讓我感到更多的壓力?
10次的諮商結束後,雖然還是對特殊環境有嘔吐感,但已經大幅降低,最重要的是,我學會如何和這個感覺共處。在諮商師帶領我更加了解自己後,我擁有更多方法能讓自己面對負面情緒,這是在諮商中比解決主訴問題還要珍貴的收穫。
至於我的家人有沒有為此開心?答案是沒有。他們不知道我的任何狀況,也不知道我接受了諮商。他們還停留在原本的刻板印象裡,我還是不能跟他們分享煩惱跟憂愁。雖然我不會試著改變他們接受憂慮的我,但我能試著接受這樣的他們,以及這樣的自己,套句諮商師的話:「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們不能改變世界,但能換個方式看待世界。」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愛馨會館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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