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搬家，從一棟柏林東邊過去民主德國（DDR）70年代的典型「火柴盒」（Plattenbau）建築，搬進柏林西南邊，一棟建於50年代的房子裡。
50年代的柏林住宅群，帶著色彩、構造、材質等自由與創新的特色，一方面是因為戰後傳統的建築材料缺乏，的確有必要發揮實驗精神。以容易看到的窗框為例，在傳統的木、鋼材質以外，該時期首次出現採用鋁及人造材質的窗框；框的形狀則採用各種不對稱、甚至如同船艙圓窗的設計。一般住宅會使用到的玻璃材質過去大多是透明的，但彩色的？在50年代，why not？
五零年代柏林居住樓房的窗框設計。 圖片來源：《Alles nur Fassade?》，作者翻攝。
另一方面，這些牆面顏色活潑、窗戶不對稱、結構創新的特色建築，彷彿歌德所說的「地面上的詩」，也在這個時代一掃納粹歷史陰霾。雖然仍有不少納粹時期的建築師在戰後繼續建造帶有新古典風格的房屋，但至少房屋風格不再是一言堂了。
如今柏林東邊留下的經典建築群之一，是建於1952～60年間、如今名為卡爾馬克思大街的史達林式風格建築。筆直的大道，中間有壯觀的環狀噴泉，是過去蘇俄閱兵的路徑，也是展示社會主義及國家權威的最佳樣板住宅區，如今則是翻紅的熱門居住地點。而西邊的50年代經典，則非1957年西柏林一次國際建築展覽（Interbau）所留下的建築群莫屬。當時來自「西邊盟友國家」的超過50位知名建築師，包括阿爾托（Alvar Aalto）、柯比意、葛羅培斯、尼邁耶、陶特等人，各自打造了一棟符合該時代需求，但帶有實驗性質的建築。這些被命名為瑞典房、法國房、或是以該建築師為名的建築群，由於太具有時代意義與特色，在「展覽」過後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至今都還是有人居住的大樓。
可彎曲的平面，帶來建築新質感
搬家是一個回頭檢視生活以及打造生活模樣的機會，而這由一次次選擇組成的「過程」，也意外搭上了新冠疫情爆發後，被格外重視的「生活風格」議題順風車。在規劃房屋裝潢時，心想既然搬進了有趣的50年代建築，何不一邊搬家，一邊藉此機會，讀些柏林50年代的建築觀念，說不定會獲得一些挑選家具及居家風格的靈感。也因此，我再次「複習」了心目中女神Anni Albers的設計觀點。
出生於柏林，並於1933年移居美國的Anni Albers是包浩斯的學生，50年代，她在耶魯大學設計期刊上發表文章〈可彎曲的平面〉（Flexible Flächen），探討紡織品與建築的關係。如同Anni Albers在諸多設計文章中給出的技巧，她的文字更常帶有德式哲思，而不是告訴讀者要去買哪種風格的商品。跟你說要買什麼才符合風潮的，是商人，不是品味。能讓你「適時收手不買的」，才是深植心中的真實品味。
Anni Albers在〈可彎曲的平面〉提到，織品與建築都是人類古老的技藝，並且同樣提供人類防禦的功能。建築是讓人固定在一個位置，而織品則是提供人在遊走時的防禦感。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建築是固定的，但織品是輕的、軟的、可折的、舞動的。建築與織品也同樣可以由細節組成整體特色，彼此的搭配一個堅固、一個輕柔。她形容：
窗簾可以自由地被開或關，影響的主角就是光，光是透進來還是被遮掩，會改變整個建築的室內空間感；再以桌巾為例，織品固然較建築更為脆弱，但卻可以輕易地決定要鋪放還是留白桌面本來的樣子，這也是一種室內氛圍的彈性；相同的，床罩也可以此類推。這些室內使用的織品，可以被輕易地挪移、折起、帶走、收放。
顯然，織品能夠為固定的建築帶來新鮮的變化元素。最重要的是，靈動性高的織品，為建築注入了附加美學的價值。
容易吸引人做出判斷的，往往是視覺上的表面特性，比如顏色。Anni Albers曾說：「對多數人來說，如今使用布料的原因只是為了『裝飾』，人似乎愈來愈有重視美學的條件，卻誤以為美學指的是『裝飾』」。
混搭、開發新材質，實驗即是創作
從Anni Albers移居美國後的商業合作案中，可以見到包浩斯重視實驗精神的延續。她持續嘗試新材質，並以熟悉的編織技巧，與曾使用過的其他材質共同展現，不斷產生新的編織效果。1957年，她為美國達勒斯一座猶太會堂（Temple Emanu-El）在祭壇後方設計了一件大型壁掛作品，根據後來進行修復的人員描述，人們當時只知道這件由藍、綠、金色組成的大型織品在有光照進來時會閃閃發亮，卻少有人關注整個作品是以什麼材質做的。直到進行修復時，才發現當時很可能是使用了新材質合成纖維金銀絲（Lurex yarn），而不像傳統的看法，認為壁毯就一定要使用天然纖維才有質感。
還有一次，Anni Albers要製作一片掛在學校禮堂內、照不到光的壁掛作品。因為缺乏光線、難以展現出織品特色，她因而和蔡司光學合作開發新布料，使用織品的光學特性，僅透過間接光，就能達到她希望為建築帶來的活動感。
活了94歲的Anni Albers最後一次接受公開採訪，是在84歲時。她對媒體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充滿實驗、經驗性質的。她說：「我一直以來無論是說、還是做，我都是在讓一個『或許』（perhaps）成真。」
在這個看似紛亂的2020，僅以Anni Albers女士在1947年文章中引述的幾句話，來與讀者共勉。當時，幾位學生興奮地與她分享葛羅培斯當年對哈佛新生的致詞內容，是如何地激勵他們：「在一個令人迷惑的世界中去感受和找尋意義，這樣的經歷，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和找到自己的『命定之路』是一樣的。」（The experience of realizing sense and meaning in a world confused, now and then – the same experience of finding one's bea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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