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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悲慘世界》:巴黎郊區亂象是誰的錯?

導演透過鏡頭,清楚描繪水泥社會住宅裡不同種族、宗教、社會階層與毒品、暴力等情況。 導演透過鏡頭,清楚描繪水泥社會住宅裡不同種族、宗教、社會階層與毒品、暴力等情況。 圖片來源:《悲慘世界》劇照。

11月中,法國一部重量級的電影上映──《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這次不是由雨果小說改編的作品,而是2019年由馬利裔法籍導演拉德利(Ladj Ly)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這部奪下2019年坎城影展評審團獎的電影,也將代表法國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該片在未正式於院線上映前就已在法國造成轟動、引起話題,各家媒體爭相報導。

究竟這部電影是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又為何引發如此多的話題呢?

《悲慘世界》的官方預告片。

毒品、暴力,就是郊區日常

電影的主人公Stéphane /Pento (pento為髮膠品牌,同事因其髮型而取的綽號)是剛被調派到巴黎郊外93省塞納聖丹尼省(Seine-Saint-Denis)蒙費爾梅伊市(Montfermeil)反犯罪警隊的新成員。他的兩位同事,一位是粗俗的種族主義者(飾演者也是本片共同編劇),另一位則是非洲裔的當地人。很快,他便發現該地區派系間的緊張關係,以及更糟的,同事跟社區居民間彼此的不信任。

先介紹巴黎郊區不可不知的關鍵字「cité」,也就是電影發生的場景。這個字原指60年代開始為解決都市擴張與住宅不足而建造的一排排高密度社區型公共住宅;但漸漸地,該字在法國都市規畫與社會學中,有了另一層指涉。因外來人口複雜、公部門治理不善、司法不彰以及基礎設施不足,cité不幸成為被政策遺忘的角落,甚至犯罪的溫床。

導演透過鏡頭,清楚描繪水泥社會住宅裡的不同種族、宗教、社會階層──北非、下撒哈拉、吉普賽、穆斯林兄弟會等各佔地盤、相生相剋的關係。此外,也少不了各種交易──性交易、毒品、槍枝、盜竊……不必特意強調毒品與暴力,這些元素就瀰漫在電影裡,顯而易見、無可避免且如影隨行。

故事的起因是一件不平凡的竊盜案,一個小孩偷了吉普賽馬戲班的小獅子。為避免雙方人馬火拚,警方承諾介入。辦案過程中警方發生嚴重失誤,沒想到被一架用全知視角窺看cité的無人機意外錄下。此後,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各方勢力或者聯手、或者衝突,就為了搶那一張記憶卡,藉此搞垮對方。

就當大家以為電影要在雖然緊張但卻不失幽默的劇情下圓滿結束時,影片卻開始急轉直下,進入一種黑暗暴力的失控場景,沈重得令人窒息。好在,開放的結局讓人彷彿看到出口、窺見曙光,未來,應該還有希望的可能性。

種族與階層衝突的記錄者

大概也只有拉德利這樣的導演,才能拍出這樣衝突混亂、卻真實呈現緊張關係的作品。他出生於西非馬利,小時隨父母移民法國。電影背景的蒙費爾梅伊市,是雨果小說部分情節的發生場景,也是他從小成長的地方,影片所有內容都是拉德利的親身經歷。

也因如此,他才能如此貼近地描述當地種族共存的各種面向。而且可貴的是,如法國影評人Michel Ciment所說,影片裡沒有二元對立:警察和居民一樣,有粗鄙卑劣的,也有真摯善良的。大家眼中的惡,也並非絕對的惡。

2005年開始,拉德利就開始拿起相機記錄周遭。尤其是當年延燒全國的暴亂,就是從塞納聖丹尼省郊區爆發的。起因是Clichy-sous-Bois警察盤查兩名「可疑」青少年不成後,開始追逐後者,導致兩人誤闖高壓電所並遭電擊致死。事件過後,不滿市民組織遊行,3天後,維安警力又以遭投擲石塊為由,向一間清真寺大門投擲催淚彈。

憤怒與動亂立刻蔓延至蒙費爾梅伊。兩天後,警方的強力鎮壓使全法國郊區都陷入暴動之中,情況一發不可收拾。一週後,政府宣佈全國進入警急狀態,近一個月後暴動才平息。期間擔任內政部長的前法國總統薩科齊不僅懷疑兩名死者的逃跑動機、否認警方執法過當,更拒絕為朝清真寺投擲催淚彈一事認錯道歉,強硬態度與公開稱暴動份子為「racaille」(類似「敗類」)的行徑,至今仍飽受批評。

拉德利跟另一位導演Kourtrajmé合作記錄事件過程與事後追蹤,並完成名為《Clichy-Montfermeil的365天》的紀錄片。相同的是,兩部片都以巴黎郊區居民與代表政府體制的警察間的衝突與對立為主軸,凸顯法國深層且隨時可能再度爆發的社會危機。

《Clichy-Montfermeil的365天》紀錄片。

當心,這部片會引爆!

其實早在2005大暴動發生前,Mathieu Kassovitz 1995年執導的黑白電影《仇恨》(La Haine)也是在講巴黎郊區青少年與警察的衝突以及警方濫權,獲法國凱薩獎11項提名,3項大獎,包括最佳電影獎殊榮。拉德利在採訪中提到,就是這部電影觸發了他拿起攝影機的熱情,但他也說,距《仇恨》已24年了,情況卻沒有改變。

今年5月影片得獎後,法國總統馬克宏邀請拉德利來艾麗舍宮播放影片,但導演婉拒,並表示歡迎總統到他住的城市來看。想當然爾,馬克宏並未答應。此前,拉德利便透過媒體向官員喊話,說:「我的電影是對政治人物的警告。當心,它會引爆!」

直到11月電影上映前夕,總統公開表示他看了電影DVD,感到「震驚不已」,並下令相關公部門「改善郊區生活條件」。對此,拉德利只冷冷回了一句,「這些事,總統不是早該知道了嗎?」網友則酸說,自此可看出總統離社會現實到底有多遠。

沒有壞種子或惡人,只有壞的耕養者

然而,如同前面所說,開放的結局彷彿為觀眾保留了一絲希望。最開頭郊區孩子們披著法國三色旗衝到巴黎人權廣場為2018世足法國隊加油,看見法國隊奪下世界冠軍時激動不已,這一刻,揮動著法國國旗的他們,不分派別、族群、宗教,都以身為法國人為榮。

導演拉德利在接受《世界報》專訪中說,「《悲慘世界》放諸四海皆準。它關於所有人,關於存在於各處的社會不幸。儘管現今人們分歧對立,但這部片仍希望凝聚所有人。它是一部講述多元法國的愛國電影,無論我們接受與否。開頭孩子對法國隊的支持便是證明。」

影片的最後,在筆者看得緊張到要捏大腿的同時,一切戛然而止。接著出現法國作家雨果在《悲慘世界》中的一段話:

親愛的朋友,請謹記。沒有壞種子或惡人,只有壞的耕養者。

或許導演想說的是:無論你來自何種背景、種族、階層,在這多元的社會中,我們都是一體的,都是重要的一份子。惡的根源不是造惡的人,而是壞的耕養者──那些決心為了自身利益拋棄選民的政客,以及那些壓迫弱勢的濫權執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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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移人特約記者,現任中央社巴黎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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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移人特約記者,現任中央社巴黎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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