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警戒升級以來，許多人第一次體驗了居家隔離的生活，在家辦公上課起初或許新鮮、舒適不必拘束，時間久了卻逐漸曝露出潛伏的困乏；不能自由活動的生活開始顯得單調沉悶，我們被迫與自己獨處，面對棘手的「無聊」想方設法地找事做。
然而當前的生活雖然難熬，卻也有望留下一點值得思索的東西。我們除了盡情玩遊戲、追劇、打發疫情下的苦悶，或許還可以看見某種放慢腳步的契機，藉此審視自己、重新定位自己。
讓我們從思考「無聊」開始。
什麼是無聊？
我們什麼時候會感到無聊？可能你直覺上會說：「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很無聊。」
所以沒事做等於無聊嗎？並不全然如此，想像你在一場冗長枯燥的會議當中，明明有「開會」這件事正在發生，但心裡同樣感到無聊。客觀上是否有事情可做，顯然不足以有效解釋一個人無不無聊。
其實無聊（boredom）是一種主觀狀態，是想做什麼卻無法如願、有所厭倦而不再獲得刺激的情緒。而相對的，所謂的「沒事」其實指的是沒有做任何事情之必要、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的時間，是名為閒暇（leisure）的一種客觀條件。無聊和閒暇不必然同時出現，有閒的人未必感到無聊，同樣地，無聊的人也不見得處在閒暇當中。
簡單釐清無聊和閒暇兩種概念之後，我們要開始進一步認識無聊了。德國哲學家海德格說，無聊與時間的關聯性在德文裡尤為明顯，「Langeweile」這個字就字面而言即是「long while」，意指當人無聊時，感覺時間遲滯、變長了。於是人們傾向「找事情做」。而事實上，不管是「消遣」的德文「Zeitvertreib」（Zeit-vertreib，時間－驅趕）或英文「pastime」，字面意思都是「打發時間」（passing the time），透過把難熬的時段趕到意識之外，讓走得太慢的時間過得快一點。
但是這種深刻的情緒如影隨形，無論人們如何擺脫無聊，都不可能靠度過時間一勞永逸地消滅無聊，充其量只能對它無所知覺，但我們不知道無聊什麼時候會再襲來。
無聊的第一種形式：因為某件事而感到無聊
有一種無聊是這樣的：
想像我們正坐在一個偏遠支線的無趣火車站，距離下一班列車還有4小時。這地區毫無吸引力。我們是有本書在背包裡──那麼要看書嗎？不了。或是思索一些問題？現在沒辦法。讀一下火車時刻表、或研究這車站到其他地方的距離一覽表，我們也沒多少概念。我們看看錶──只過了15分鐘。那到當地街上去走走吧。走過去又走回來，我們只是想找點事做。可是毫無幫助。然後我們數起行道樹，再看一次錶──距離上次看錶才過了5分鐘。厭倦了（fed up with）來回走，我們坐在一顆石頭上，在沙地上畫各種圖案，回過神時再看一次錶──過了半小時──，大致如此。[1]
故事裡，有閒卻無聊的乘客不斷查看手錶，等待使他煩悶不耐。雖然等待這件事不是無聊本身（有時可能是雀躍或緊張的），但在此境卻讓人陷入了無聊情緒。海德格把這種無聊稱為第一形式的無聊：因為某事而讓人感到無聊（Gelangweiltwerden von etwas／becoming bored by something）。第一形式是被動式的，有個無聊的東西──但它不是無聊本身──明確存在，而它讓人落入無聊的情緒之中。
於是乘客開始尋求消遣，數行道樹、在街上徘徊、在地上畫畫，它們成為與無聊的互動方式──也就是壓制無聊。但反覆看錶卻不是為了排除無聊的舉動，而只是要確認時間。確認什麼時間？是列車還要多久才抵達、還得和無聊周旋多久。他想讓期望的時間點盡早「到時」、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這不僅是如何度過時間的問題，重點是怎麼讓拖沓遲滯的時間走得更快。
遲滯的時間是無聊的構成要素之一，此在（Dasein，人）受這顆絆腳石所拖絆。平常我們不會去數行道樹、在街上來回走，可是無聊時有事可做就行了，打發時間的消遣是無聊狀態中能做的、值得做的事，但「做什麼」則不甚重要。因為無事可做之際，將讓人被放置到空虛的狀態之中（being held in limbo），這種「空虛放置」構成了無聊本質的第二個要素。
可是，乘客身旁又不是空無一物，被放進空虛狀態是怎麼回事？周圍確實有一堆東西，然而乘客被它們棄於不顧：車站對他提供了各種東西，偏偏缺少他唯一所期待的東西，也就是列車。周遭世界無法回應乘客所關切的目標，因此周圍的整體意蘊是空乏的；這個車站並未聽進乘客所說的話、無法成為他的聽眾（sich versagen）[2] ，進而無法供給、回應真正所需求的東西，使人因落入空虛狀態而無聊。
無聊的第二種形式：處在某種狀況時的無聊
讓我們接著看看海德格描述的另一種形式的無聊：
我們傍晚時被邀請到某處。其實也不是非去不可。不過我們已經緊繃了一整天，而到了傍晚也有空。所以我們就去吧。在那裡我們見到如往常慣例的晚餐以及如往常慣例的餐桌交談，不只食物美味，談話也很風雅（everything is not only tasty, but tasteful as well）。飯後大家坐在一起活潑輕快地討論（lively discussion），如他們所說，或許會聽點音樂、談天說地，而一切都有趣且令人愉快。到了要離開的時候。女士們向我們掛保證地說著（assure us）宴會真的很棒、很讓人開心，不只是要離開的時候、下樓和到了門外告別時也重複著。這場交談、這群人、這場地，無法找到任何可能對今晚感到無聊的跡象。因此我們心滿意足地回家了。我們快速看了一下傍晚前中斷的工作、為事情做了大略的評估、接著替明天做點打算──然後它湧上心頭了：在這場邀請的場合上，今晚我實在好無聊。
這個情境中沒有引發無聊的明確對象，賓客參與了互動，全程談笑風生，也認為餐敘是熱絡有趣的；如果宴會如等車過程一樣讓人感到拖沓無聊，他可能會為此煩躁而期待時間盡快流逝，但顯然並非如此。
棘手的是，我們難以辨認用來壓制無聊的消遣在何處，因為整個宴會本身如此令人愉快、有人陪伴、飯局與話題也持續進行著，不需要設法找事做。但再仔細想想，仍然有稱得上消遣的事：在某個時刻，我們不自覺地想用手指輕敲桌子、或當有人傳遞雪茄過來時，社交性地一起吞雲吐霧。
和第一形式中的消遣相比，用手指敲桌子、在抽菸吸吐之間觀察煙霧等等，這些「消遣般的東西」的形態與前者不同。在第一形式，消遣與導致無聊的東西是分離的──等車很無聊，所以我找另一件事打發時間，我的注意力企圖集中在消遣上。但賓客沒有打算專注在手指敲桌或抽菸，與其說意圖明確地「要抽菸」，他更像要一邊抽菸一邊融入宴會的情境，保持與週遭脈絡的密切連結，抽菸的行動混合在交談或其他行為之中。
在第二形式的例子裡，消遣無法被獨立發現、只能找到一些似乎符合的行為，因為事實上，這整場晚宴本身對賓客而言已經是消遣了。這是海德格所謂第二形式的無聊：處在某些狀況時感到無聊（Sichlangweilen bei etwas／being bored with something and the passing of time belonging to it）。第二形式下，個人涉入於不特定的情境中，他能知覺到有意思的各個環節，卻在情境裡覺得無聊──無聊與消遣交錯融合在一起了。
第二形式中的「空虛放置」恰恰發生在融入情境時的一種漫不經心（casualness）之中：賓客預期了赴約只是要花掉（spend）晚上，並不尋求其他額外的滿足，單純順應氛圍地在餐桌上談笑；然而出於這種「seeking nothing more」，賓客便將本來的自己（proper self）交付出去、聽憑周遭變化而隨波逐流。這不只是附和當下正在發生的事，另一層更深的意義在於拋棄了自己、拋棄對自身意義的掌握，把自己留給了當下進行的事，被動且消極地度過它，因而空虛也在其中滋長。
第一形式的空虛來自不被回應的需求（列車），是東西無法成為我們的聽眾。但第二形式的空虛卻是我們自己創造、呈現出來的，是把自己交給周遭氛圍之後，變得像個載浮載沉的空殼一樣。
那麼另一個要素呢？假如賓客惦記著未完成的工作、對整場宴會意興闌珊，那麼他會清楚知道飯局使他無聊、並希望宴會盡早結束──這就變成第一形式了。可是賓客沒有困擾地看錶，時間不僅不遲滯，更不在宴會過程介入（亦即讓人必須注意時間），它反而低調地流逝。然而這不表示時間在此毫不相關，賓客沒有在意時間流動的必要，甚至不察覺時間持續流動，意謂賓客所知覺的時間只剩「當下」，在他採取隨波逐流的態度的同時，他也不再主動尋視「將來」。
沒事做的無聊、有事做的無聊
稍微暫停無聊情緒本身的討論，再多看看兩種形式底下「人與時間的關係」。
先前提到的第一形式是「有閒」卻無聊，乘客的焦躁不耐突顯時間的重要，他看似擁有「列車到站前的四小時」可以支配，事實上他所心繫的是搭車以後的行程，受遲滯的時間所迫的乘客其實沒有時間（Keine-Zeit-haben，無─時間─具備），他不想不必要地失去時間。因此第一形式是出於having no time，是引發自人們對自己時間的顧慮；而沒有時間、想要利用時間，背後為的是長期以來俘獲我們的一切日常事務。
明明客觀上有閒，卻不想失去時間，海德格說這是被世俗事物奴役的沉淪（Verfallen），比起任憑時間浪費，having no time的狀態使人落入更深的自我喪失（eine grobere Verlorenbeit des Sellbst/ greater being lost of the self）。換言之，乘客面對閒暇，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他閒不下來。
相較之下，第二形式表面上「無閒」又無聊，乍看可能以為賓客忙著參與宴會而沒有時間，實際上他不過是答應邀請讓飯局佔用傍晚的空暇──他有餘裕而且容許自己耗費時間。此處的無閒單純意指有事做，而賓客沒有趕時間的壓力，這是我們要正確掌握的閒暇──having time。
最初我們定義閒暇是「沒有做任何事情之必要的時間」，此處再次澄清了：客觀上有時間確實是前提，但「非做點什麼不可」卻遠離了閒暇。擁有時間是關乎存有的，在having time當中蘊涵著此在的更大的平衡與隨之而來的安定（a far greater balance and thereby security of Dasein），一種悠然自處（Bei-sich-selbst）[3] 。
可是，將無聊重新放回討論脈絡，人們有時還是在having time的消遣中感到無聊，本來排解無聊的事物居然本末倒置地和無聊交錯在一起了。然而稍加檢視日常生活，當我們從事某些活動──而且不是為了從某個引發無聊的事物轉移注意力──，聊勝於無地打發時間，卻也並未獲得任何積極的、哪怕只為活動本身存在的充實意義時，第二形式似乎才正是我們最常經歷的無聊。比起第一形式是由外而來，第二形式則是從自己內部竄升，就此層面來說，雖然第一形式是非本真的自我迷失，但第二形式中，表面上是迴避無聊的消遣，卻讓人在隨波逐流的同時陷入拋棄自身的空虛，因而是比第一形式更深層的無聊。
無聊的第三種形式
對照討論完無聊的兩種形式之後，海德格卻忽然指出還有第三種形式，也就是沒由來的無聊（Es ist einem langweilig/ It is boring for one）。第三形式不像前兩種形式分別與某些狀況有關，而是來自人本身的根本性情緒，其聲響迴盪在人類存有的最深處，是無法逃脫的桎梏。當這種無聊突然而至，人們感覺任何事物都斷失意義，一切都無關緊要似的拒絕所有東西，因此消遣也毫無作用了。
關於這一點，海德格運用「話語／聆聽」加以闡述：
第一形式中，「列車未到」引起無聊情緒，它是無聊對乘客的呢喃，乘客只好尋求消遣掩蓋之，使自己不必聆聽；同時也能從另一角度如此描述，即乘客向車站呼喊：「列車快來！」但週遭環境並未成為「聽眾」、無法回應對他來說有意義的需求，使人空虛無聊。
第二形式的無聊則發生在某個本身就是消遣的情境當中，人們投入消遣卻莫名感覺無聊，他不想聆聽無聊的聲音，因而致力於讓自己更融入情境。
第三形式更為極端，是被迫聆聽（being compelled to listen）無聊的聲音、自己所言卻全無聽眾的處境，換句話說，外界什麼都無法回應、給予，是全盤否定外來的各種可能性。
而第三形式其實和另兩者具有層級關係：成為世俗事物的奴隸而閒不下來的乘客之所以汲汲營求地操勞，讓自己有時可能遭逢第一形式無聊的威脅，原因在於「為了不聽見沒由來的無聊」，亦即企圖透過忙碌不得閒，以逃離第三形式；相似地，第二形式案例中的宴會之所以稱得上消遣，是因為它本來能發揮排除無聊──遠離第三形式無聊──的作用，但消遣卻參雜、混合了無聊 [4] 。
最深刻的無聊，其實也逼迫我們回到原始的自己
不過，透過這種最深刻的無聊，海德格辯證地提出一個積極意涵：第三形式的無聊下，外在一切都意義全失了，但正因如此，人們感到沒由來的無聊時，被一個問題絆住了──既然任何外在事物都無所謂，那還有什麼可能性值得實現？
海德格反轉了「最深沉的無聊」，藉由絕對性的否決，自由的契機與開端反而向此在揭示了。這空洞遼闊的虛無讓生命不曉得該何去何從，人們被迫赤裸地和自己的生存對望，就如同在家防疫而無聊得發慌的每一個人所正面臨的。
不過當前的處境是危機卻也同時是轉機，生活中隨時都在和各種人事物打交道的我們有機會在此時放慢腳步，尋視自己有什麼等待開展的可能性、並承擔起「如何從零到一」的責任，透過下決斷，讓宛如漂浮在虛空之中的自己活得真正在此（Da-sein/ to be there）。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碩士，學術旨趣是資訊社會學、遊戲哲學、現象學、存有學。）
[1] Heidegger, Martin, 1995, The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Metaphysics: World, Finitude, Solitude. Bloomington, Ind. :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William McNeill and Nicholas Walker trans. 本文中引述海德格對無聊的相關討論皆出於此。
[2] 海德格說明，關於事物沒有成為人的聽眾，並不是在說「世界理應圍繞著自己時時有求必應」、也不是推卸自己看錯時刻表而太早到車站的責任、或追究德國鐵路公司的班次過少；此處叩問的並非誰讓無聊發生，而是在此現身的無聊是怎麼回事。
[3] 直譯為「與自己在一起」（being-alongside-oneself），亦即和適切的、本真的自己在一起。
[4] 同樣是「為了不聽見第三形式無聊」，兩者的差異在於擁有時間與否（having time or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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