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裡開車5分鐘，就到了一個佔地4,000英畝的自然保護區。我常到山裡走路，一週2、3次，每次路線差不多。有一些喜歡爬山的朋友覺得不可思議，問我：天天走一樣的山路，這麼多年，難道不覺得無聊？
無聊？至少到現在還不覺得。一年有四季變化，早晚光影不同，氣候陰晴不定，更別說心情的抑揚頓挫，沒有兩次走路的經驗一模一樣，怎麼會無聊呢？
有養兒育女經驗的人，都記得小朋友經常哭鬧太無聊，旁邊忙得一團亂的年輕爸媽趕緊打開電視或iPad，用瞬息變化的影音來填塞小孩子無饜的感官。兒童是否真的比成人容易感覺無聊？有研究顯示，年齡不是因素，小孩常吵無聊，大概因為旁邊有爸媽隨時可以救援。倒是一般男性對無聊的抗壓性確實比女性低，也許因為男性較為外向，或較為自我中心，更需要外來的刺激。不是嗎？種種吸煙、酗酒、嗑藥的問題，通常男性比女性嚴重。無聊的「聊」字，本來是依賴的意思，男人缺乏了依賴，百無聊賴下，只好尋找外來的寄託，相形之下，女性反倒容易自給自足。
從「憂鬱」到「無聊」的變化
雖然有人說：「神感到無聊，所以創造了人類。亞當覺得無聊，神便為他創造夏娃」，但無聊應該是近代人特有的困擾。古代生存環境嚴峻，人們稍為鬆懈，便落了個「怠惰」的指責，無聊這個概念在古早年代太奢侈。文藝復興之後，道德規範從神性轉向人性，語帶譴責的怠惰被既抒情又諒解的「憂鬱」（melancholy）取代，無聊這個字眼又顯得太蒼白無趣。直到了浪漫主義興起，人們對自我更加關注，加以工業革命後物質發達，「無聊」（boredom）正好形容現代人基本欲求滿足後無所事事的虛無心理。
如果使用N-gram在谷歌經典藏書（Google Book）搜尋，可以看到過去兩百年裡，憂鬱和無聊這兩個詞彙此消彼長的現象十分明顯。無聊，真是現代文明的產物。
為什麼人會覺得無聊？
歌德曾經這樣評論：如果猴子也會感受到無聊，咱們應該把猴子也視為人類對待。因此無聊不只是現代文明的特有現象，也是人類獨有的心理狀態。不過無聊不像智力或個性是一個人先天的素質，它像流感，來去無常，有些人免疫力差，有些人強。除了少數人久處無聊狀態，最後演變成了憂鬱症，多數人感覺無聊的時候像患了感冒，得了會好，好了又得。究竟什麼時候會讓人招惹無聊的感受呢？通常是以下幾種原因的組合：
最常見的原因是時間太多，超出手頭上要做的事。許多人週間案牘勞形忙碌不堪，週末閒下來不知所措。有些人職涯期間縱橫捭闔，退休後頓失重心。這些人心理上一無準備，突然生活中空出大把時間，無聊的感覺自然乘虛而入。
有些時候，手頭上該做的事情很多，卻提不起勁，動機還沒強烈到想要立即採取行動，只好等待，蓄積能量。也有的時候純粹處於等待，等人，等電影開演，飛機誤點被迫在機場空等，等待被告知一個好消息或是壞消息。這種待機的狀態，讓人們赤裸裸的面對時間，近距離地感受時間緩慢的流逝，無可奈何之中，無聊油然升起。
人的五官感知多半向外探求，心理上也有各種欲求。當各種舊需求被滿足後，新需求尚未成形，向來不安於室的無聊也就趁著這個空檔出現。多數人長年活在這需求－刺激－滿足－消退－無聊－新需求升起的週期中，不斷循環。
知覺退化也是人們常常感受無聊的一個原因。人的生命中多半是不斷重複發生的事，特別在知覺遲鈍的時候，只能感受到粗重的差異，纖細的分別不再存在，因此日復一日，工作跟工廠流水線一樣重複而單調，社會活動成為行禮如儀的儀式，成功或失敗都味同嚼蠟，生活有如薛西弗斯推巨石上山，單調、反覆、徒勞而無功，這時候，無聊自然成為常態。
無聊最深沉的來源是缺乏意義。時間的用途是什麼？我的生命有沒有跟別人不同的特殊意義？我對自己有多少自主的力量？解決無聊的最終解藥是否只有死亡？這些問題大多數人沒有答案，許多人甚至從沒想過，也有人像安迪．沃荷，根本拒絕任何接受個人意義的存在。結果拒絕個人主義成為獨特的個人藝術風格，這種弔詭恰是虛無主義最好的註腳，也是無聊的一胎雙胞。
從海德格出發的「無聊」哲學探索
以上幾種不同的來源，依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分類，可以簡化成三種。
第一類是「因外界而引起的無聊」（becoming bored by something）。這種無聊因外界刺激的匱乏而產生，於是人們可以找到一些新的刺激來填補，像是各種消遣、美食、時尚、購物、電遊、社交，或種種殺時間的活動，使人能夠藉以高速脫逃無聊。
第二類是「自己心裡產生的無聊」（being bored with something）。殺時間的消遣活動固然可以殺時間，但它的重複性、效用遞減性和其他連帶的負面後果，讓人對這些活動的新奇感逐漸褪色，無法產生深層意義，因而生出第二層的無聊感受。這種感受不因匱乏而起，而是得以選擇卻無法獲得的空虛。
第三層則是「深沈的無聊」（profound boredom）。如果無聊是萬物的本質，那就沒有脫逃的可能，不但個人無法脫逃，整體人類也無法脫逃。這時候，無聊不再只是個人的心理現象，而是出於更根本的問題，就是意義的匱乏。
說實在，若是跟著海德格將無聊無限上綱，作一番哲學的思辨固然有幾分「我思故我在」的趣味，但終究有點無聊。無可否認，作為一種現象，無聊已經成為現代人喜怒哀樂各種情緒的底色，而且具有感染性，成為一種集體情緒，推動21世紀社會文化、思想或娛樂的運作。因此我們不妨也趁機想想，如果無聊真像流感，有沒有增加免疫的方法？如何不被它擊潰、甚至還能讓無聊產生正面的作用？
從「無聊」到「有趣」
經常接受外界各種刺激灌餵的人，口味必然越來越重，知覺越來越遲鈍，因而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我們如果能夠學習追蹤野生動物的獵人，從風中聽到微細的聲音，空氣裡聞嗅到絲毫的氣息，在沙土上辨認出模糊的爪印，每一個感官都可以帶來新的感受，有價值的訊息。學習成功之後，我們敏銳的知覺就像高解析度的感光器，別人需要外界聲光炫目的刺激，我們在弱光下自給自足，別人無知無覺，我們卻無時無刻不在接收著豐富生動的訊息。能夠這樣，無聊自然沒有進襲的機會。
「我們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不能獨自待在房間裡所造成的」，法國哲人巴斯卡曾經如是說。為什麼人不能獨自待在房裡？因為恐懼孤獨，孤獨，往往是無聊的前奏曲。人們逃避孤獨以及無聊，只有走向五光十色的人群，代價卻是失去了獨處的機會。
人的一切活動如果簡單分成兩類，一類一人獨自可以完成，例如閱讀、寫作、藝術創作、思考等，許多文明文化的結晶，都在一人獨處時獲得突破。另一類集眾人之力完成，即使如此，這一類活動的原始起點，如起心動念、構思、策劃，也往往從一人獨處開始。因此能掌控生活的人不止善於獨處，甚至主動創造獨處的機會。
無聊是時間上的一段留白，當我們每天每週每月的工作、娛樂、作息、每一個活動無縫接軌時，不但沒有時間思考意義何在，甚至沒有機會正面跟時間交手。只有在無聊的精神狀態下，在不用各種活動填塞時間的前提下，我們才有機會跟時間對話，思考存在的問題，從而展開對恐懼、謙卑、同情、意義的探討。
無聊的反面是有趣，無聊和有趣無法並存，有趣生起的時候，無聊自然消失。有趣和娛樂不同，娛樂由外界提供，我們是消費者，消費時必然受制於效用遞減的曲線。但有趣不假外求，我們本身是生產者，可以源源不斷。有趣有哪些成份？如果我們對一件事的反應不按過去慣性，建立新的習慣，刻意採取不同的觀點，不落一般人的窠臼，這些元素都能構成有趣。如果再加入創造的成份，構成一個想像的世界，那就更進入了藝術的領域了。
許多年前，張系國曾經在一篇科幻小說中設計了一個「天長地久計」。若有人感覺時間難熬，希望快快過去，可以將時間存在天長地久計裡，遇到快樂時光再領出慢慢享用。這個天長地久計只租不賣，租約到期後，計時器上剩下的時間便權充租金。結果大部份租客一年租滿後，天長地久計上儲存的時間多達一個月。
趨樂避苦是人類的天性。如果無聊是一種不受歡迎的心理狀態，恐怕大多數現代人在天長地久計上的時間餘額都很高，換句話說，生命因而縮短。其實，無聊與有趣，差別可能只在一念之間。手中多出太多時間，無感的人覺得百般無聊，對於敏感的人，卻可能是趣味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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