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的這些年頭，大家活得好不容易。有多少難關被理解，有多少心聲被聽見，有多少需要被支援？若路途上，有人理解、明瞭，甚至同行，再苦澀的旅程，大概可以走得更溫柔，更堅穩。
作家陳雪曾說：「我期許自己可以柔軟地感受痛苦，能夠同理他人的痛苦，能夠對自己寬容，對他人仁愛。」這是香港聖公會置富始南小學，全級四年級孩子教會我的事。
你對人是「無情」、「同情」還是「同理」？
前幾個星期，我應學校邀請，舉行一個以「同理心」為主題的體驗活動，整個過程讓我感到相當難過：原來，孩子常常不被同理。
我自己對同理心的理解是：一起「同」行、「理」解對方、用「心」代入。能貼地的與人「同」行，少不了「先理解」、「後代入」對方的將心比心及感同身受。
活動中，我們先和孩子一起探索「無情」、「同情」的分別，他們很快說出：前者是對人無情無義，後者是有情但未必理解對方。而再透過戲劇體驗，讓他們思索「同情」與「同理」的不同，他們指出：
1.「同情」與「同理」同樣重要，但程度上有所不同
2.先有「同情」，再有「同理」
3.有「同情」，不一定能「同理」
4.「同理」，不等於「同意」
5.「同理」是既理解，又能代入別人的處境及感受
你有過「不被同理」的經歷嗎？
對小學生而言，說同理心有多重要，或許未能一時三刻體會。於是，我們從逆向角度，跟他們一起探索：「當你傷心難過時，你最不想聽到什麼話？」
孩子紛紛表達意見：責備的話、侮辱的話、輕看的話、否定的話、取笑的話、風涼的話、比較的話、粗俗的話、抹黑的話……。我又問，「當你傷心難過時，聽到這些話，你會怎樣？」
孩子們說，會覺得不開心、受傷害、很痛苦，覺得對方不了解自己、不想再跟對方多說下去，甚至不想再跟人分享自己傷心難過的一面。
我問，「你想別人這樣對待你嗎？」全場沒有一個孩子說想。
「那你有這樣對待他人嗎？」全場一片寂靜，良久。
然後，場內的孩子，一隻又一隻手緩緩地舉起：
「原來同理心中的『理』真的很重要，因為如果我們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我們是無法理解別人真正的需要！」
「我有時候不明白一些人為什麼會有一些表現，因為我沒有從他的角度來去思考。」
「如果一個人有同理心，他才能為有需要的人，提供真正的幫助，否則那些幫助也是很短暫的。」
「我不是他，我無法完全理解及代入他的感受，但我想嘗試，因為我也想別人這樣對待我。」
己從不欲，勿施於人；但己之所欲，也不一定要施之於人，畢竟，我們在未了解他人的處境及感受前，真的不知道什麼才對對方最好。我常提醒自己，不要把「我為你好」掛在嘴邊，因為我在未了解及代入前，真的不知道什麼對他人最好。
也許，我們也該好好地哭一場
在活動完結那天，我請孩子思考「善待他人」與「同理心」的關係。他們提出的想法包括：
「同理心是善待他人的表現。」
「要善待他人，要有同理心，而有同理心的人，也是善良的人。」
「在別人難過時，表達欣賞，表達支持，已經是善待他人了。」
「同理心是愛。有同理心的人懂愛別人。愛別人就善待他人。」
你希望被善待人嗎？你有被善待嗎？現場的孩子，在數天中累積了很多感受。負責活動的老師流淚、孩子流淚；女生抽泣，男生大哭。讓自己適當地表達情感，好好疏導情緒，也是善待自己的表現。軟弱苦楚能讓人結連，分享同行能安慰受傷的心。
村上春樹說：「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連繫的。」當我們願意分享表達自己的軟弱苦楚，當對方又願意不加評論地聆聽與陪伴，理解及代入，與人連結的力量，就會啟動。我們的心，會流淚、會心酸，同時也會平靜，會暢快，甚至平安。
We Care, We Share. We Share, We Care. 當我們愈「Care」，別人通常愈願意「Share」。當別人愈願意「Share」，我們不知不覺學會更好地「Care」。
用同理心打開彼此的心
這次，我們沒有在首天便「開門見山」道出主題，而是在活動最後一天，才揭曉這次體驗活動的目的，原因是很想跟孩子一起把主題逐層剝開，層層遞進，最終由他們自行建構所學，而不只是按著我們的課程及活動設計出發；這也是對自己的挑戰──若要跟孩子發掘「同理」的意義，那也要從孩子的視點及需要起步，跟他們一起同行，自主領受。
平日做這些體驗活動也要應變，但今次是做了生命教育第6年、執教第10年以來，應變最多的一次：按孩子每天的步伐，調節所設計的重點；取材自活動數天中剛發生的經歷，跟他們在「真實的場景」中，學習及裝備「同理」。我發現，孩子更能領悟及應用「同理」於生活場景中，更能設身處地般感受。這不就是我們堅持幾天不上課，只焦聚體驗及學習一些生命課題的初衷嗎？
每個人心中都有把鎖，你要找到合適的鑰匙，才能開啟別人的心門。「同理心」是一把適合來開啟別人內心的鑰匙，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一把。當你把「同理」應用於待人接物中，往往也能開啟別人的內心，讓別人願意「同你」一起打開心房。
疫症期間，即便課時緊張，但衷心感謝學校願意給予全級小四學生四天不上課的時間，深度學習「同理」這件事。我和學生有以下這些感觸：
1.「同理」別人前，讓我們先「同理」自己。自己都不理解自己，自己都不接納自己，自己都不善待自己，我們實在沒有能量，沒有胸襟，沒有經驗去同理他人。
2.看見同理的美好，感受不被同理的難受。同理心在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無情心也在我們日常生活當中。社會太趕太急，我們沒有時間和空間去理解自己、理解他人，願我們能為自己，為他人，存留一點時間和空間，安頓內心，與人同行，也許，這不失為一道開給艱難時代的解憂藥方。
3.「同理」的心是柔軟的，是溫暖的，也是痛楚的。理解別人，代人感受，會與人同喜，也會與人同悲，悲喜交錯，苦樂同行，心懷仁義，不忘慈悲。這是對自己的期許。就像《奇蹟男孩》說的：「善待他人，因為大家都在世上努力地活著。」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及教育學院畢業，任教通識教育科，現為香港一所教育機構創辦人及「失敗教育」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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