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法語系學生，閱讀的第一本原版法語小說都是《小王子》（Le Petit Prince）。《小王子》一書被翻譯成250多種語言，全世界迄今已售出兩億多冊，是除了《聖經》以外最暢銷的書籍，稱得上人類共同的文化資產。
很多人都喜歡在書中找到共鳴和影子，看看自己到底是小王子、小玫瑰、狐狸、毒蛇，還是孩子眼中那些無趣的大人們？
2021年兒童節，我畫了一張小孫子蓋著小毯的圖畫，分享給事業有成的朋友看。大家都說好像一頂拿破崙的帽子。後來我又畫了一張孫子趴睡的剖面圖，他們似乎也沒啥反應。
我的圖畫，其實就和《小王子》書中，飛行員童年所畫的「蟒蛇吞大象圖」有異曲同工之妙。大人誤以為是帽子，只有小王子看得見蟒蛇肚子裡的大象。我只是想測試，我身邊的大人們是否還保有童心？
《小王子》作者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1900-1944），出生在里昂，曾經學了一年半的建築，後來轉變志向成為飛行員。在《小王子》裡，聖修伯里一人分飾兩角，以飛行員作為故事敘述者，和來自外星球的小王子（暗喻童年的自我）對話。他的苦惱，是這個世界的大人們總是缺乏想像力。在兒童的眼裡，大人們滿腦子充滿貪名逐利的價值觀。
身為建築師，聖修伯里的文字，似乎也在呼喚著我心中的小王子。
「想結識蝴蝶，就得忍受毛毛蟲叮咬」
許多時候，建築師執業時就像小王子，見識著不同星球上的「大人」們，內心深處卻仍然掙扎著，試圖保有當初學習建築的真誠和童心。還記得嗎？小王子提過六顆星球的見聞，上面分別住有：
（一）愛威權，發號施令的國王；
（二）愛虛榮，尋求掌聲的紳士；
（三）愛喝酒，只想逃避現實的酒鬼；
（四）愛錢財，極度貪慾的商人；
（五）愛規條，僵化死板的點燈人；
（六）愛抽象理論，卻從不親身探索的地理學家。
其實建築師在職場上，也能見到形形色色的「大人」：大權在握的行政官僚、愛虛榮的世俗體制、財大氣粗的業主丶僵化的建築法令……，這些都是建築師需要克服的困境。
建築是一門實用科學，目前台灣的建築教育和業界的實務操作，彼此之間有相當大的落差。年輕建築師在執業初期，常常因外在因素或對相關法令不夠瞭解，遭受不合理對待，造成權益及金錢的損失。無數地震與工地災害，在訴訟中也往往將事故責任歸咎於建築師，建築師被迫負起連帶責任，而無限期、無上限地被究責。
建築師面臨不合理的設計酬金，責任又更加重。在如此不良的執業環境，建築師如何加強職業技能，走出困境？建築師從學習到開業，在台灣尚未充分尊重專業的艱苦環境中，往往只有充分向世俗妥協的商業建築師，才能勉強存活。
小王子說：「要想結識蝴蝶，就得先忍受兩三隻毛毛蟲的叮咬」。對於建築師來說，如果想保有當初學習建築的熱情，又要在執業過程中忠於信念，還要全身而退，實在不是容易的事。
如同法國建築師勒．柯比意（Le Corbusier）正巧在《小王子》出版的前一年（1942），創作了一幅畫，畫中的太陽神阿波羅與蛇魔女梅杜莎，分別代表了建築師「熱情」與「風險」之間的掙扎。建築師執業時的角色，就如同藝術家、工程師及經營者三體的結合，謹慎評估事務所業務的風險和慎選對的業主，是圓滿完成作品的重要關鍵。
建築師如何「馴服」建築和業主？
小王子來到地球上，「馴服」了一隻狐狸，當小王子要離開時，狐狸難過的哭了。然而，什麼是「馴服」？「馴服」的法文是apprivoiser，本意是指人與人之間從陌生到熟悉，就是創造連結、建立互信、產生長久的關係，兩者應是互為主詞與受詞。當狐狸與小王子互相接受對方，成為夥伴，狐狸也告訴小王子：「要對你馴服的一切負責。」
建築師何嘗不是這樣？ 如何「馴服」永遠是建築師的一大功課。對於業主、各種技師、營建商，以及社會大眾，彼此的關係都需要「互相馴服」。建築師與自己設計的建築之間，關係從無到有，在情感的聯結上就是永遠的負責。多少時候建築師的內心，多麼期待能夠遇見懂得欣賞專業的業主，多麼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在宇宙間，留下微小而有意義的印記。
至於該怎麼馴服？華裔建築師貝聿銘曾說：「我和我的建築都像竹子，再大的風雨，也只是彎彎腰而已。」就像貝聿銘面對爭議時，總是放下身段謙卑溝通。建築師如果能適時轉個彎，設身處地、將心比心，也許就是最好的馴服之道。
建築中「看不到的東西」是什麼？
小王子對飛行員說：「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用眼睛看不到的。」就建築師而言，每一項建築設計案，都是一次心靈的旅行。最重要的東西，只有用「心」才能看見。建築物是看得到的東西，那麼看不到的、真正重要的東西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建築師無法迴避的：「建築的本質是什麼？」
二千年前，羅馬軍事工程師維特魯威（Vitruvius）曾經說：建築的三要素是「堅固、適用、美觀」。羅馬人著重堅固，浪漫的法國人則重視「感性的共鳴」。筆者則確信還應該增加「永續（Sustainable）」這個要素。一座建築物如何與環境相容，成為「包容性的建築」？尊重自然生態、與環境共生共榮，才是對於建築師創意的最大考驗。
誰願意成為小王子心中，獨一無二的玫瑰？
狐狸對小王子說：「正因為你為你的玫瑰花費了時間，這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建築師在建構每一張建築藍圖時，花費了時間與心力，無非希望留下足以代表這個國家的作品。筆者認為有民族自信心的設計思維，才是台灣建築邁上國際地位的不二法門。
如果問：「台灣建築的核心價值是什麼？」我們是否回答得出來？許多重要的公共建築，都標榜著國外大師建造的光環。這顯示出台灣的政府仍然無法脫離「次殖民地心態」，情願支付較高的酬勞給外國建築師，對於本土建築師卻缺乏信心。筆者認為，一個國家理應以培養本國建築師為主要目標，只有在公正制度裡，平等對待國內外建築師，建築師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
本國建築的核心價值，豈不就是小王子心中那朵獨一無二的，願意永遠對它負責的玫瑰嗎？如果要對「台灣建築」這朵獨一的玫瑰負責，我們必須做幾件事：
第一、縫合建築教育與建築師實務的鴻溝，重建核心價值的信心。
第二、強化建築師技能與高科技化的設計運用。
第三、透過修法，健全台灣建築產業的生態環境，勇於論述，向國際接軌。
《小王子》故事的最後，作者叮嚀讀者，如果遇見小王子回來了，一定要寫信告訴他，免得他憂傷。看著熟睡的小孫子，我只想託星星告訴作者，小王子回來了。這次他染著黑色的頭髮，我畫下了他趴睡的萌樣，問他問題時也和小王子一樣不回答。我確信是他！
僅以此文獻給我敬佩的里昂建築詩人，安東尼‧聖修伯里。
（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巴黎UPA9建築博士、前板橋市副市長、1990年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得主、現任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名家論壇副教授、中國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8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