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雖然是自由工作者,但自律頗嚴,極少拖稿。有看過我行事曆的人,一定會為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感到驚訝。而且不只是寫而已,還有很多用筆或立可帶塗改的痕跡。沒辦法塗改了,就剪個格子貼上去,甚至整張紙貼上去,一個月可以重複貼好幾張。
其實也沒那麼多事要忙,只是我習慣把所有要做的事都寫上行事曆,所以什麼時候寫什麼稿/讀什麼書/寫email給誰/買菜/做飯(包括煮什麼)/休息都會寫上去。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或者更該說,需要)寫行事曆,最誇張的時候,我有四本行事曆,每次修改行程就要改四次。後來我也覺得這太像強迫症了(小學時我還真的得過),所以逼自己把行事曆減到剩下一本,也試圖抑制想要塗改行事曆的衝動,不過最後還是會忍不住。
當然,現實生活總是有許多意外和變數,沒辦法完全按表操課。只是訂出進度,盡量去完成,會讓我安心,彷彿可以鎮住焦慮,彷彿這樣,我的生活仍有秩序,仍在我掌控中。
當熟悉的規律被打破,日子一下變得稀里糊塗
三級警戒後,這秩序被打破了,甚至連個假象都不剩。以前我都是熬夜趕稿,白天帶小孩,靠犧牲睡眠來維持運作,但停課不停學期間,白天要幫小孩弄這弄那(上傳作業、改作業、再次上傳作業、提醒小孩上課、叫小孩看鏡頭不要分心和同學聊天),工作量變大,還要煮飯做家事和忍受小孩的噪音(相信我,兩個男孩在家真的很吵,只有給他們看YouTube才能換得片刻安靜),晚上陪睡通常直接睡著,沒辦法再爬起來趕稿。
不能帶小孩出門玩讓他們消耗體力,我的體力也變差了,變得很嗜睡,懶懶的什麼都不想做。每天固定的節奏,就是兩點的記者會,然後聽完後繼續昏昏沉沉。
本想用做菜維持儀式感,可是儀式感哪有這麼容易維持(那些還能好好吃飯好好做飯優雅拍照的人,大多是沒小孩的吧),維持了一陣子就無法維持了。一開始自己煮,然後改成鮮食包,最後連鮮食包也沒辦法,每到傍晚要做飯就一整個厭倦。
當然焦慮還是在的,而且比以前更嚴重。最焦慮的就是工作進度落後,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要繼續過多久,也不知進度能否彌補。雖然拚命安慰自己現在就是要慢下來啊防疫第一不要想太多,但焦慮這種東西如果可以靠精神喊話就能退散,就不叫焦慮了。也嘗試過休息個幾天、看看漫畫/奇幻恐怖小說,放鬆心情再出發,但不知是休息不夠還是壓力太大,一點用都沒有,到最後甚至什麼都沒辦法做了,對自己寫的東西喪失信心。專欄主編來信提醒要交稿了,我竟然不知道要寫什麼,也沒勁動筆,這是很久沒遇過的現象。
越想要維持原本的生活,反而挫折感更重
沒有力氣、沒有意願、覺得寫出來也沒什麼重要的、不想去做、對許多事提不起勁──這很像以前憂鬱症發作的時候,但也不會像憂鬱來襲時那樣黑暗絕望。有點像陷入冬眠狀態,對什麼都無感,像是隔著一片毛玻璃。
到底是真的沒感覺,還是身體已經負荷不了,為了保護自己,所以要把感覺關機?應該是後者吧。以前我對自己的問題總是採取防堵和否認,因為不敢面對失眠,所以熬夜。因為不敢面對憂鬱和焦慮,所以拚命工作、精準地按表操課。但總有堵不住的一天。其實倦怠、憂鬱或無感就是身心告訴你它要休息,要順應改變,不要抗拒。疫情就是一個和原本日常不同的狀態,越想要維持原本的生活,反而挫折感更重。
所以最後就放棄掙扎了,試著隨波漂流一下。我把行事曆上的進度表用立可帶劃掉了(唉沒辦法,還是很依賴行事曆這個儀式,不劃掉就無法休息),雖然還是有些要做的工作和線上讀書會要完成,但除此之外就不勉強自己去做了。沒力氣動就盡量少動,以最低限的方式生活。沒辦法煮飯,就讓小孩吃他們爸爸煮的熱狗和馬鈴薯(結果小孩超高興)。
雖然停下來也會焦慮,但我知道如果現在不停下來,之後會更糟。所以,就過一段沒有行事曆的日子吧。反正像我這麼焦慮的人,之後如果更有力氣,我一定會把進度補回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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