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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與他的蚵仔人生

船上的蚵仔和吊車,和用來吊裝蚵仔的簍子。 船上的蚵仔和吊車,和用來吊裝蚵仔的簍子。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和許多步入中年的子女一樣,我也覺得要和父母多講話。但我爸媽都是第三類組(生物學家),而我是文組,我們實在沒什麼共同話題。和媽媽還好,可以閒話家常,和爸爸真的不知道要講什麼。每次去他們家,我都讓小孩去陪他們,自己跑出去工作,長久下來,也覺得這樣很不好。

某次聽Podcast,聽到鏡好聽製作的《台灣話台灣味》(洪伯邑、郭忠豪主持)系列有一集「從餐桌到產地,重新認識蚵仔的箇中滋味」講到養蚵仔,說彰化王功養蚵的特色是:蚵仔不是放在深海,而是平掛在潮間帶,一半時間泡在海裡,一半時光曬太陽,養出來的蚵仔雖小但結實。

我想起爸爸也在嘉義布袋做過蚵仔的研究。以前到嘉義過溝看火把節、做田調,爸爸陪我去,逢人便用台語講「我四十年前在布袋養蚵仔」搏感情。我突然想到:或許我可以和爸爸講這個節目,這樣就有話聊了。

於是,吃飯的時候,我裝作若無其事(但其實超緊張)地說起:「我最近聽了一個podcast在講養蚵仔,是平掛的,啊你以前在布袋研究的蚵仔是怎麼養?你那時候怎麼會去研究蚵仔?」

「這個蚵仔喔,是這樣啦⋯⋯」聽到這句話,就知道我問對了。

爸爸說他以前在這裡做蚵仔的研究,每個月都要來看蚵仔。圖為大菓葉海岸。

台灣野生動物研究起步年代,那些克難的經歷

我爸並非蚵仔專家,會去做蚵仔研究,其實是因為一連串偶然與巧合。台大動物系畢業後,他去唸研究所,但沒什麼事可做,因為那時候在砲戰,國家大部分的錢都花在打仗和其他民生用途上,沒錢讓教授和學生做研究。剛好那時洛克菲勒基金會(Rockfeller Foundation)有提供經費讓台灣從事水產養殖研究,待遇不錯,一個月可以拿八十元美金,研究成果還可以寫成碩士論文,於是他就去了水產試驗所鹿港分所做牡蠣研究。為什麼是牡蠣,不是虱目魚或鯉魚?因為爸爸在圖書館尋找研究主題時,看到一本講美國牡蠣(American Oyster)的書,覺得有研究依據,於是就選了這個主題。

有趣的是,在做蚵仔研究前,爸爸雖然吃過蚵仔,但沒看過活生生的蚵仔。他有一次和同學去竹圍海邊玩,看到一個小女孩在石頭上挖蚵仔,他們就問:「這個就是蚵仔喔?長這樣喔?啊這個黑黑的是什麼?」小女孩說是蚵仔的眼睛(其實蚵仔沒有眼睛),兩個台大生還傻傻的信了。

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那時候台灣野生動物研究還在起步,從教授到學生,都要自己摸著石頭過河。爸爸告訴我,他們那時候有些課程沒有教科書,例如魚類生態學上課的方式,是剛從日本回來的張崑雄老師坐在中間,日文課本放桌上,兩個研究生坐在兩邊,張老師逐句翻譯、解釋給他們聽。

雖然一切條件都很克難,而且要靠自己摸索,但爸爸的研究做得很好,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做完鹿港的研究後,又陸續接到政府委託,在嘉義和蘇澳做牡蠣相關的研究。

在澎湖普及延繩式養殖法,是我爸爸推廣的!

爸爸說,民國55年到水產試驗所鹿港分所時,台灣的蚵仔有兩種養法,依海水深淺不同,分為插枝(把竹子插在海灘讓牡蠣附著生長)及垂下式(在內灣、潮溝間用竹子搭蚵架,垂吊蚵串),爸爸在嘉義做的蚵仔研究是用垂下式。民國56年時,政府從日本引進延繩式養蚵仔的技術(可在外海水深處養),想要推廣,就委託爸爸去蘇澳做研究,看這樣可不可行。[1] 

「那不是我自己養啦,是在宜蘭縣政府農林水產課的主持下,與漁民合作養蚵,然後我定期去海裡收蚵仔,看蚵仔成長的情況。現在都用保麗龍當浮具,中間掛繩子,然後把蚵串掛在繩子上,但我們當年是用汽油桶當浮具。那時候很辛苦喔⋯⋯第一年蚵仔被颱風吹走,第二年才成功。民國64年,我從美國留學回來後,發現澎湖已經在用延繩式及竹筏式養蚵仔。」

研究的辛苦之處不只是颱風。爸爸當時住在水產試驗所鹿港分所 (為了省錢睡研究室),買了一輛摩托車,因為這樣要到研究地點比較方便。以前在布袋做研究,騎車要三個小時以上,後來去蘇澳做研究,要騎十幾個小時。

「在鹿港分所從事蚵仔幼貝出現時間的調查時,有時天剛亮的時候,就要走五公里到海裡去取回附有幼貝的蚵殻。那路很不好走,冬天走過海中的大水溝時,雙脚冰冷。收完蚵殻,也要在漲潮之前趕回來,有時候會迷路,沒路燈,不知道回頭要往哪個方向走,也沒有望遠鏡。」

「為什麼沒有望遠鏡?」我問。

「那時候還在戒嚴啊!人民不可以有望遠鏡,在海邊你還拿著望遠鏡,阿兵哥會以為你是匪諜耶!」在今天簡直無法想像,但我的父親就是在那樣刻苦的時候做研究的。爸爸後來還補充,戒嚴時期也不能擁有無線電器材,民國70年左右,有位美國教授來台客座,為了研究溪頭地區松鼠的活動範圍,從美國寄來無線電追蹤器,爸爸也要透過關係才能弄到無線電追蹤器使用許可證。我外公曾經當過通信兵上校,所以透過他的人脈,和警備總部解釋:「我們這個無線電追蹤器是要拿來研究松鼠的活動範圍,不是要拿來做別的用途⋯⋯」

辛苦的研究是有回報的,爸爸實驗延繩養殖成功後,這個養法就在澎湖普及,他從美國留學回來後,還有去澎湖做過蚵仔的成長和扁蟲危害蚵仔的研究。

聽完爸爸的蚵仔經,我突發奇想去澎湖家庭旅行。還參觀了二崁聚落。圖為二崁聚落的硓?石牆。

圖為漁翁島燈塔。

釣魚、烤蚵仔:一趟以蚵仔為主題的澎湖之旅

聽完爸爸的蚵仔經,我突發奇想:不如,就去澎湖看看養蚵的情況吧?據說澎湖用延繩法養出的牡蠣特別肥美,我想去吃吃看和台灣養的有什麼不一樣。剛好在澎湖民宿工作的朋友在推菊島旅行,說住宿有優惠,又說四月人少⋯⋯於是,我們就有了一趟以蚵仔為主題的家族旅行。

我們參加了一個出海的行程,在海上平台釣魚、被花枝噴了一身濕,也烤了牡蠣。本來我以為那行程會講解牡蠣養殖的,可惜沒有,不過沒關係,可以聽爸爸講。我們後來又包車去看了爸爸以前在大菓葉海岸(大菓葉就是那個有柱狀玄武岩的地方)做蚵仔實驗的地方,也看了原址為水產試驗所澎湖分所的澎湖水族館(只在外面看看,當時沒開),還參觀了許多觀光景點如通梁古榕、二崁聚落、漁翁島燈塔⋯⋯

我們在海上烤蚵仔。

因為小孩還要上學,所以我們這次旅行其實很趕,雖然是三天兩夜,但總時數只有四十八小時。而且,和凡事都要有規劃、性子很急的爸爸一起旅行,也是一直趕趕趕(在林投沙灘玩水玩沙只停留了一個半小時)。不過,這把年紀還能和父母、丈夫、小孩一起出去全家旅行(而且奇蹟似地,吵架也沒有太頻繁),我其實非常珍惜。在獵獵作響、把頭髮吹得四散狂奔(如果不是長在頭上,我真的以為它們會被吹跑)的東北季風中,我替家人們拍了照片,有種在小津安二郎電影裡的感覺。小津的家族電影也是這樣表面平凡無事,下有暗潮,如果有和平、幸福,都是很不容易才留下來的。

所以,澎湖的蚵仔和台灣的蚵仔,味道有什麼不一樣?老實說我舌頭魯鈍,實在吃不出來。而且在海上烤蚵仔時,我都在照顧小孩,沒心情細細品味⋯⋯或許,以後還有機會再去吃。在此之前,先自己做份蚵仔煎吧。爸爸說,以前在澎湖做研究時,有位水產試驗所澎湖分所的人員與爸爸合作研究,他很會做蚵仔煎。別人用小白菜,他用韭菜(不過查了網路,好像很多地方都會用韭菜),很好吃。

雖然我很不會做菜,但我還是打算來做份韭菜蚵仔煎,看看能不能做出父母記憶中澎湖的味道。


[1] 在台灣,大家對於養蚵方式名稱, 並無標準(統一)的名詞,垂下式也有説成垂吊式。關於養蚵的不同方式,可以參考行政院農委會農業知識入口網上的文章〈牡蠣平掛式及垂吊式養殖成長有何差異?〉。


延伸閱讀:

陳岳川、陳律祺、陳銓汶等著,〈澎湖牡蠣養殖之概況〉,水試專訊,第67期2019年9月,頁45 –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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