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萬安演習,雖然住家位在距離大馬路較遠的街底,根本沒有聽到警報聲,可是網路轉傳分享的各種畫面,還是讓我想起阿嬤生前,某個防空演習的午後,聽見警報響起時,突然以很小的聲音,好像自言自語那般說著,雖然知道不是真的戰爭,可是內心還是會有一塊地方感覺「ㄗㄜㄗㄜ」的。台語的那個意思,類似酸澀苦的萬種滋味。經過很多年,我才懂得PTSD創傷症候群,也許是那種感覺。
已經不記得那個午後,為何會跟阿嬤坐在一起,年歲差距一甲子的祖孫,同時聽著遠方的防空警報響起。那時距離戰爭結束,已經將近半個世紀了,可是阿嬤說,聽到警報聲,還是會很難過。
阿嬤過世之後,我才陸續聽父親提起,在台灣遭受空襲當時,像他那樣一個未滿10歲的小孩,是如何跑防空洞躲警報。因為老家位在靠海的鹽分地帶,有許多養蚵的蚵架,不知道什麼原因,可能是雷達判斷,被懷疑是軍火工廠,所以經常被美軍戰機轟炸。那時阿公跟家裡一頭耕作的牛,被徵召到台南城內「桶盤淺」一帶的機場工作,有一次空襲,砲彈落下,一個工作伙伴當場被炸死,阿公則是腹部中彈,由另一位沒有受傷的伙伴,拉著牛車,將阿公運回村內。
空襲持續不斷,有一回警報響起,家人跑到防空洞躲藏,警報結束之後返家,看見原本躺在床上的阿公,靠自己的力氣,滾到床底下,而那頭受到驚嚇的牛,則是跳進水坑裡,逃過一劫。又一次空襲,阿嬤顧著病床的阿公,沒能逃去防空洞,結果美軍戰機投下的砲彈直擊村裡的一處防空洞,死了不少人。
在戰時,警報響起,是真實的空襲轟炸,不是演習,隨時都可能跟家裡或村子裡的什麼人訣別,那是不分晝夜上演的生離死別。
那些躲防空洞的日子
2011年NHK播出的晨間小說劇《カーネーション 》(糸子的洋裁店), 以服裝設計師小篠綾子生平為腳本的主角人物糸子,因為丈夫被國家徵召出征,對於戰時街坊婦女會的規定和輿論多少有些怨氣,對於戰爭也就充滿不耐煩。到了2013年播出的晨間小說劇《多謝款待》,從東京嫁到大阪的芽以子也經歷了戰爭,芽以子的夫婿悠太郎,因為在戰時的防火演習時,以他的專業判斷,認為火勢過大根本無法撲滅,於是大聲呼叫民眾快逃,因此違反了防空法遭到逮捕,夫妻兩人對於戰爭遲遲無法結束,充滿無奈。
去年讀了河野史代的著作《謝謝你,在這世界的一隅找到我》,主角浦野鈴從廣島嫁到吳市,到了戰爭末期空襲不斷時,所謂的庶民日常,就夾在每次空襲與空襲的中間努力活下去。照樣去耕作,照樣洗衣服,去排隊領食物配給、也要燒火煮飯,想辦法填飽肚子,還要如常睡覺醒來。「警報響起」「警報結束了」……必須很快收拾驚恐,必須立刻恢復日常。我想,阿嬤在戰爭末期,大概就跟浦野鈴一樣,過著跑空襲警報、躲防空洞的日子吧!
阿嬤應該也跟糸子和芽以子一樣,對於戰爭充滿不耐煩吧!台灣頻繁遭受空襲的那時,她才40歲出頭,要擔心丈夫被徵召,要想辦法餵飽一家人,也因此在戰爭結束之後的每一次防空演習,聽到警報聲響起,還是會覺得內心有個地方澀澀的,很難過。
彷彿遠離戰爭的新世代,但戰爭真的不會再來嗎?
到了我這樣的世代,戒嚴時期一直被「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口號教育著,防空警報響起時,多少也想像過戰爭空襲的畫面。早年行經台南民權路公會堂附近,還可以看到戰時留存下來的防空洞,然而這些年來,對於防空演習,大概只剩下提醒自己記住演習管制時間,不要被擋在半路,但我有過一次經驗,在捷運車廂內,聽到警報聲,才想起防空演習這件事情,結果也只是到站之後,從捷運連通地下道,轉去百貨公司逛一逛,就結束了演習。
當年阿嬤以極為小聲、彷彿自言自語那樣說著對於空襲警報的恐懼時,我到底有沒有跟阿嬤提過,人類應該不會再那麼愚蠢,靠戰爭來解決問題吧!然而直到今天,在自由民主和平為普世價值的現在,我也沒有那種自信,確認所謂的「敵人」有足夠的素養和智慧,放棄以武力來解決問題,這種無力感,真是討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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