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逛IKEA，看到兩個年輕妹妹，一個臭著臉，氣勢凌厲，對另一個說：「妳死到哪裡去了？」被罵的妹妹，一臉無奈委屈，但也沒說什麼。
不知道那兩個妹妹是什麼關係。是情人？還是朋友？手足？不管是什麼，我第一個想法是：「啊，不愧是年輕人的吵架方式，彷服曬恩愛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有歲的人吵架不是這樣子啦。」
相處十三年，一出手就可以把對方攻擊到內傷
年輕時和老公吵架，就像台北的冬雨，滴滴答答下著，好不容易放晴一天，又開始下，可以一連下三、四週。老了後吵架，就像夏天午後雷陣雨，來得急去得快。不是因為比較會溝通了，而是沒那個時間。畢竟如果要散早散了，如果還不散，就不要浪費時間吵了，要處理的事還很多啊。
以前年輕時寂寞，想老公陪，甚至會為了讓他注意我而和他吵架。現在他和我講話（多半講國內外新聞，差點讓我想到大俠黃立綱惡搞《魔戒》影片中，咕嚕那句「你有看新聞沒？」）我都避之唯恐不及，因為講一講又會吵架。中老年夫妻（我們真的是，我快四十歲，老公六十了）吵架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都可以吵。
我們會為我不肯聽老公報新聞吵（電視、網路還可以關掉，老公不行）、為濕氣吵（老公每年冬天必定哭枵台北溼冷）、為門吵（剛到台灣時老公覺得要把家裡的門通通拆掉這樣暖氣才會流通，我聽老公的話，但後來發現這是錯誤決定只好又裝回來），為台灣而吵（人家為台灣而教我們為台灣而吵，老公總覺得台灣政府不夠激進，不夠獨）、為我的書和文章吵（我寫書寫到熱蘭遮，老公狂吼妳為什麼要寫殖民者的故事）、為我爸看三國和半澤直樹吵（老公說我爸看三國是有中國情懷，開玩笑，那看半澤直樹難道是因為他有武士道精神嗎）、為雞毛蒜皮吵（因為我說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踢你了他就生氣覺得我不尊重他）……然後吵到最後會發現，現在吵的以前都已經吵過了，十年來不斷永劫回歸，彷彿已是日常運動。
很多時候會退卻，懶得吵，以和為貴，因為吵架真的很累，吵完一天甚至兩三天都搞砸了。但就像江湖高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打到痛點，而且都是內傷。相愛相殺十三年，我們太了解彼此，知道什麼樣的話可以互相傷害。我只要說他沒工作、不負責任、沒賺錢，他就會抓狂，因為覺得做家事、看小孩、幫我看稿查資料給意見也是勞動，我怎能一筆勾消。而他只要說我是工作狂、只在乎自己的成就、都沒為家庭付出，我也會崩潰，因為會覺得「你以為我這麼拚死拚活是為了誰啊我也是有哄睡把屎把尿掃廁所和煮飯耶」。
「好好講清楚」的溝通不容易，但至少在前進
這麼多傷害，為什麼還能在一起，甚至有些快樂時光，我也真心覺得是奇蹟。我想應該是因為，除了爭吵，我們的婚姻中還是有一些浪漫和平凡的快樂吧，比如訂婚戒指掉在雪地竟然可以找回來，或是深夜在日本山間遇到野豬竟然可以毫髮無傷地生還（那時老公很冷靜地叫我們慢慢繞過野豬，讓我覺得這男人好可靠啊），或是看著睡著的小孩相視而笑，做了飯一家人一起愉快地吃（這很少見喔，多半是做好了小孩愛吃不吃吃一吃又跑去玩，老公看電腦說他等一下吃或在睡，然後我生氣說以後不煮了），諸如此類的事。愛情就是那些爭吵和傷害後留下來的東西，彷彿刷卡後的回饋金。
婚姻可以持續的另一個原因，我想是因為我們每次吵完都有坐下來溝通。畢竟吵架不能解決問題，吵架只是凸顯出問題，是問題造成的結果，真正要解決問題還是要好好談，而不是說「我們不要再吵了好嗎」、「吵架傷感情」這類溫情廢話。不過，雖然說要「好好談」，溝通的過程卻從來都不是溫良恭儉讓，很多時候溝通也會帶來新的爭吵。尤其，我們都是在小孩睡了之後才有時間溝通，多半在半夜，所以常常講到最後，老公就會厭煩地說：「又來了，我們又要談到凌晨四點嗎？」而我會回：「如果我們不好好講清楚，下次一樣會搞到凌晨四點，你以為我願意嗎？還不是因為你跟我吵啊。」
在這種時刻，我總是會想起辛波絲卡的詩句：
沒有人在凌晨四點感覺良好。
如果螞蟻在凌晨四點
感覺良好——就讓我們恭喜螞蟻。然後讓五點到來
如果我們還要活下去。
是啊，柏格曼還是誰也說過，要活下去就要妥協。我接受我們會吵架，我也接受婚姻和我們就是無法完美無瑕。但在接受之餘我還是想要有點反抗。我的反抗就是持續溝通，而不是對壞事照單全收。
老了，隔一陣子要吵一下，像地震釋放能量，否則很久沒吵，震起來恐怖，沒吵的時候，也在提心弔膽什麼時候會吵，然後吵完就鬆了一口氣。我不是吵架當溝通那派，吵得兇了真的會受傷的。但我也不想假裝溫柔賢淑，做那種表現和諧私下相敬如「冰」的夫妻。我們不是什麼聖人父母，我也知道我們吵架會讓小孩難過害怕（後來我們大聲批評政治，小孩都會以為我們又吵架了），但我希望可以讓小孩知道，吵架後，還是可以坐下來溝通，也應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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