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醜得要命》所以呢?《整形過後》快樂嗎?

朴正民代表了「我們」。他從不以帥氣著稱,他在影視圈的每一步都寫滿了「實力」二字。大眾瘋狂地在網路上聲援朴正民,其實是在聲援沒有機會站在贏家角色的自己。 朴正民代表了「我們」。他從不以帥氣著稱,他在影視圈的每一步都寫滿了「實力」二字。大眾瘋狂地在網路上聲援朴正民,其實是在聲援沒有機會站在贏家角色的自己。 圖片來源:《醜得要命》劇照

你想整型嗎?如果答案是不,原因真的是因為很喜歡現在自己的樣子嗎?還是只是怕「整壞了」?

台灣出現了第一部完整探討「整形外科」的醫療職人劇《整形過後》。它不只是講技術,更多是探討「為什麼想整?」劇中涵蓋了容貌焦慮、性別認同(變性手術)、以及想要透過改變外貌來修補內心創傷的故事,試圖詢問觀眾:「你想改變的是臉,還是你的人生?」

如果整形能讓自己變更好,有什麼不行?

相較於韓國很多人去整形診所出來,戴著頭套腫著一張臉就大方走在街上的文化,台灣對於整型似乎還是相對「私密」的話題。大多數人面對「你最近是做了什麼,怎麼好像變漂亮了」的提問,大多遮遮掩掩:「我化妝了啦」、「我最近比較認真保養!」

舉個例子,電音女神謝金燕,年過50身材依舊火辣,面貌年年回春,但她始終沒有承認整型,只說當年那一場嚴重車禍後,曾經為了修復臉部骨折和傷口而做「重建手術」,形容鼻樑的傷口「是一輩子的傷痕」。

我想大概8成以上的人都不相信這種說法,甚至7成的人都覺得認為她已經長得不像謝金燕了。說實話,我以前也會這麼想,但這幾年我開始覺得,為什麼一定要像以前的自己?如果透過改變容貌,能讓她感覺更新、更強勢、更快樂,那又怎樣?

如果可以我也想長得像劉亦菲啊!如果有那種「無痛、無風險、一覺醒來變神仙姐姐」的按鈕,我一定會按下去。如果今天整形像換衣服一樣,不滿意可以隨時脫掉、沒有副作用、沒有失敗風險,我相信這世界上堅持「自然美」的人會少掉一大半。所以我覺得謝金燕跟近來從台語小天后變成韓國女團風格的孫淑媚都很勇敢,她們為了接近心中的理想型,願意把原本的臉當作籌碼梭哈下去。

《整形過後》裡的艾怡良也詮釋了這種勇敢:不怕死,只怕醜。因為對她來說,醜的結果就是不被愛。說到這裡我要為製作單位鼓掌,片尾曲居然選用了艾怡良的〈Forever Young〉,真是神來一筆(雖然原本歌詞的意義並不是在講容貌)。

弔詭的是,我們都希望自己的外貌是自己的理想型,背後隱含的意義是認為這樣會更容易美夢成真。但看到真的有人內外兼修美夢成真的時候,心裡的陰暗面就跑出來了。

《整形過後》裡的艾怡良也詮釋了這種勇敢:不怕死,只怕醜。因為對她來說,醜的結果就是不被愛。圖片來源:《整形過後》劇照

《醜得要命》的辯證:容貌焦慮背後其實是權力關係

剛剛落幕的青龍電影獎,無疑是韓國娛樂圈近年來最充滿戲劇張力的一頁。雖然頭條新聞被「頂級夫婦」玄彬與孫藝珍同時斬獲影帝影后的童話結局佔據,但在大眾輿論的深處,真正的聚光燈卻打在了一部名為《醜得要命》(The Ugly)的電影,以及與獎項擦身而過的男主角朴正民身上。

朴正民在評審票數4:4平手的情況下,因玄彬有人氣票加分,最後以1分之差惜敗玄彬。這個結果,連同電影本身、典禮上那場引發熱議的表演,以及與之相關的女性藝人(2NE1與華莎)的遭遇,共同交織成一場關於「容貌」、「階級」與「身體政治」的深刻辯證。

電影《醜得要命》做了一個極具實驗性的選擇。朴正民展現令人驚嘆的演技,一人分飾兩角,演繹了父子兩代人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命運。然而,電影中最具討論度的核心,卻是那個被稱為「醜得要命」的角色──由申炫彬飾演的母親,一位底層的紡織女工。

導演大膽地讓這個角色在整部電影中從未正面示人。她的「醜」,其實都長在別人的嘴裡。加上她的工作,讓醜不只是一個物理特徵,也是一種社會隱喻。申炫彬飾演的女工代表了那些在韓國高速發展下被視為「不體面」的底層勞動者。她之所以醜,是因為社會不願意直視她的臉。這種「不被看見」的處理方式,直接點破了容貌焦慮的本質——所謂的美醜,往往是權力關係的體現。

電影《醜得要命》做了一個極具實驗性的選擇。朴正民展現令人驚嘆的演技,一人分飾兩角,演繹了父子兩代人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命運。圖片來源:《醜得要命》

從2NE1到華莎:擁抱醜的人,最後不能美?

電影片名《The Ugly》,讓人不禁聯想到韓國傳奇女團2NE1那首同名經典歌曲〈UGLY〉。當年,作為YG娛樂旗下的女團,2NE1以強烈的個性橫空出世,卻因為不符合傳統女團「甜美順從」的標準,遭受了鋪天蓋地的外貌攻擊。她們沒有選擇整容迎合,而是推出了一首名為〈UGLY〉的歌。歌詞唱道:

I think I'm ugly
And nobody wants to love me……

這首歌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向那個虛偽的世界。電影《醜得要命》與歌曲〈UGLY〉形成了強烈的互文:電影裡的申炫彬因為「醜」而隱形,現實中的2NE1卻大聲唱出了「醜」的痛苦。當初很多人覺得這首歌很勵志,認為擁抱真實的自己,才是對抗社會框架最美的回應。但是:這個回應對社會有任何影響嗎?

〈UGLY〉這首歌是2011年推出的。3年後有一個團體「MAMAMOO」繼承了2NE1的風格,也是相當有實力的團體。其中一位成員華莎以「黑金」著稱──黝黑的皮膚、豐腴性感的身材,以及霸氣的歐美風格,讓她成為打破韓國「白幼瘦」審美的指標性人物,但也因此遭受嚴重網路霸凌,更曾被網友以「少了她,MAMAMOO就是美女女團」為由連署要求退團。

在經歷了不少風波後,華莎加入了PSY的公司,一曲〈I Love My Body〉高唱「Love my body nothing can change me,直到世界的盡頭我仍然會愛我自己」。

為什麼要寫華莎?因為她在這場青龍獎頒獎典禮也成為了一個關於容貌的討論焦點,而且更複雜、更矛盾。在典禮上,她與朴正民充滿張力演出新專輯主打歌〈Good Goodbye〉,被視為自信與魅力的巔峰,然而爭議卻隨之而來──因為,她太美了。

為了配合歌曲悲傷緬懷的情感基調,她特地進行了嚴格的身材管理,展現出與過往截然不同的纖瘦形象。這原本是一位藝術家為了詮釋作品所做的專業調整(正如演員為戲減重),卻引發了部分女性網友的不滿:「妳不是說過喜歡自己的身體嗎?為什麼最後還是臣服於『白幼瘦』的價值觀?」

這是一個極其荒謬卻真實的困境。當大眾將華莎捧為「愛自己的神壇」時,其實也給她套上了另一種枷鎖,彷彿她「必須」保持豐腴、「必須」抵抗主流,才算是在「做自己」。一旦她選擇了改變,就被視為背叛。無論是順從主流還是抵抗主流,女性的身體似乎永遠是公眾的戰場,而非自己的領土。

玄彬與孫藝珍夫婦擁有全方位的完美:頂級外貌、巨額財富、童話般的婚姻,如今再加上影帝影后的桂冠。對於普通觀眾而言,這種毫無缺憾的完美令人窒息。圖片來源:hyunbin_actor Instagram

玄彬與孫藝珍:完美容貌與童話婚姻,卻讓我們更落寞

從《醜女大翻身》的整容救贖,到《整容液》的驚悚異化,再到如今《醜得要命》的隱形與華莎的兩難,韓國社會對容貌焦慮的探討已經進入了一個死胡同。

在這個「螢幕後」的時代,我們原以為修圖軟體和濾鏡能成為保護色,結果卻創造了更深的空虛。我們像電影裡的母親一樣,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又或者像華莎一樣,即使真實地表達自我,也隨時可能因為不符合某種「人設」而被審判。但諷刺的是,就算是主流中的主流,有時候完美也是一種罪。

大眾對玄彬跟孫藝珍獲獎的微詞,並非完全針對他們的演技,而是對於「公平世界信念」的衝擊。玄彬與孫藝珍夫婦擁有全方位的完美:頂級外貌、巨額財富、童話般的婚姻,如今再加上影帝影后的桂冠。

對於普通觀眾而言,這種毫無缺憾的完美令人窒息。潛意識裡,人們希望世界是平衡的,但夫婦倆的獲獎彷彿在宣告:「抱歉,有些人就是天生擁有所有的門與窗」。

相對地,朴正民代表了「我們」。他從不以帥氣著稱,他在影視圈的每一步都寫滿了「實力」二字。大眾瘋狂地在網路上聲援朴正民,其實是在聲援沒有機會站在贏家角色的自己。

有趣的是,本來因為各種病態社會現象而忍不住寫下這篇文章的我,寫到這裡突然就找到一味強悍的解方了:

「完美如玄彬或孫藝珍都可以被網暴,我們就輕鬆一點吧!」醜不會真的要命,內心的偏見與恐懼才真正傷人。更進一步,或許還該問問自己:眼見不一定為憑,我們擁有眼睛,但有真正去「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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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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