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院看完《懼裂》的那一天,我就跟好友說,光憑著其中一段演出,黛咪摩爾(Demi Moore)很應該拿個獎。現在讓我來說說那段演出。
黛咪摩爾飾演的Sparkle,曾經是知名女星,因為年華老去而被電視台的主管換角。萬念俱灰的她使用了某種不知會有什麼副作用的藥物,從自己的身體衍生出一個更加年輕的自己。
我覺得這設定很別出心裁,本體直接變得青春美麗比起出現另一個年輕的自己,有更多的衝突點。
但年輕的那個自己──Sue,明媚動人,勾引萬物的春光,都是Sparkle看不到的,所以本體的她並沒有變得快樂。這時她巧遇了以前的同學,對方大膽表白並提出邀約。對曾經眾星拱月的Sparkle來說,這個有點禿髮、其貌不揚的同學,原本根本不存在讓她點頭的吸引力,可是這時候的她很需要轉念、需要肯定、需要一段正面的關係,所以她決定赴約。
她穿上華麗性感的衣服,烈焰紅脣,出門前看到窗外Sue的廣告看板,看著那粉嫩的雙唇,她回頭照鏡子,抹去唇上霧面的大紅唇膏、換上粉紅色,再加上同色系閃耀的唇蜜。
再轉身,看到Sue的皮膚,充滿彈性的誘惑。她回頭,在雖然豐滿但肌膚紋理顯得黯沉的低胸領口加上絲巾。
眼看赴約就要來不及,她卻這麼反反覆覆來來回回,最後氣急敗壞地抹掉臉上所有的妝,只剩下對年華逝去的憤怒跟無能為力。
其實這段轉折的細節,可能只有中年女性跟對彩妝有概念的人能領略。首先,一般來說,霧面唇膏比亮面看起來成熟、紅色的唇膏又比粉紅色成熟。因此化妝品專櫃的小姐很少推薦年長女性粉嫩色系的唇膏,年長女性也常擔心被說「裝年輕」而拒絕粉紅色。至於胸前的肌膚紋理,那更不用說了,20歲的彈性細膩跟40、50、60絕對是肉眼可見的不同。
客觀來說,所有觀眾應該都認同,Sparkle的身材樣貌絕對勝過全世界9成50歲以上的女人。只要她不執著於青春,真的可以過很好。可是怎麼能不執著呢?因為同樣客觀地看,Sue真的太美了,簡直自體發光,即便五官不是真的最美,甚至感覺門牙齒縫有點明顯,但完美傳遞著青春無敵的氛圍,誰能抗拒這樣的艷若桃李?

《懼裂》的臉孔戰爭:社群媒體如何吞噬女性的自信
我記得曾在一場編採會議上討論某則超過40歲的女藝人新聞。一位30多歲的男性製作人脫口說,「可是她已經40歲了……」
席間其他女性忍不住異口同聲,「但是她很漂亮啊!」另一位男性編輯這時加入複述一次:「可是她已經40歲了!」
對照電影,相當諷刺的是:開除Sparkle的這位男主管,跟她應該差不多同齡,外貌維持不差、但也不算帥,一開始在廁所小便斗花了很多時間,顯然有攝護腺問題,還要吃一整盤蝦來壯陽。可是這樣的他卻可以對Sparkle品頭論足。事實上不只是他,電影裡的每一個男人,不論自己有錢沒錢、或美或醜或高或矮,都是依據女性的美醜或老少來決定他們對待對方的態度。
觀眾可能覺得被Sparkle放鴿子的同學很可憐,事實上他跟別人沒有不同。之前看陸劇《錯位》,女主角是天之驕女,結果發生車禍半身癱瘓。有一次她跟父親說,爸爸以前的司機跟她告白了,她非常憤怒。因為她一直知道這個司機暗戀她,可是以前司機連跟她說話都不敢,現在因為她腿瘸了,他居然就覺得自己配得上她了。這位老同學以前覺得Sparkle很美,但從沒行動過,現在看她年華老去又失業,才提出邀約。
看看他是怎麼約的吧!因為是巧遇,他隨意撕下一張紙寫上自己的電話,這沒問題。但是不小心把紙掉在泥水裡,他撿起來後沒有重新另寫一張,甚至沒有在紙上比較乾淨的地方重寫一次,就這樣把沾著泥水的紙給她。這是對一個人珍而重之時會有的行為嗎?
雖然這時代總說男女平等,但不得不說,對女性來說,對容貌的評判還是比較殘忍的。看看這次金球獎的頒獎典禮,黛咪摩爾、妮可基嫚、凱特布蘭琪,哪一個不是風姿綽約?然而網友的評論不少卻是「很美,但真的老了」。相較之下,60歲的布萊德彼特每一次現身,網友都是給予「最帥大叔」的正面評價。
而最狠的批判又往往來自自己。我們光是想像自己老去的模樣就有點難受,電影裡的Sue更是能清楚看到、摸到Sparkle,太具體了,所以她真的極度厭惡。一開始嫌棄地丟在浴室地板,後來乾脆眼不見為淨,特別砌個密室藏起來。我忍不住這樣想:老去的自己討厭年輕的自己、年輕的自己嫌惡老去的自己、我們根本是不喜歡任何時候的自己!我們到底要什麼?

當容貌焦慮成為生存必須,別再安慰「看內在」
一開始就說了,電影有一個巧妙的安排,不是讓Sparkle直接回春,而是生出另一個自己。電影沒有直接說明這兩個個體到底有沒有共享記憶或感受?好友覺得應該有,因為Sue做了很多過分的事、偷走了Sparkle的時間,但Sparkle卻無法狠下心中止,一定是她有享受到什麼,才會貪戀那樣的「回春」。
但我個人覺得沒有,因為這樣會更有趣。在沒有共享記憶或感受的設定下,Sparkle跟Sue的行為邏輯是非常一致的:自私、缺乏計畫、貪戀青春卻沒有任何對老去的準備。因此導致Sue明知只有Sparkle健康地活著、自己才能存在,卻去濫用Sparkle的時間跟身體,讓故事往悲劇進行。這顯示了本體的Sparkle不管是幾歲、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她腦袋裝什麼,就一定會成為什麼。
如果她今天是個能逃脫男性凝視、專注自我的人,母體可能就會想到要留紙條或用其他方式跟分身溝通,討論如何讓兩個人都獲得最滿足的狀態:分身享受青春、也用青春賺錢;母體提供養分、也能用分身賺到的錢享受銀髮生活。但Sparkle就是一個被男性凝視PUA到只能用同樣方式凝視自己的人,所以不論她重生幾次,有幾個年輕分身,都只會有一樣的下場。
其實,說男性凝視太狹隘了,這已經是個被所有人凝視的時代。電影後半段,變成怪物的Sparkle站上最重要的舞台,燈亮後把台下的觀眾嚇得屁滾尿流,接著就是對所有人無差別的血漿噴灑大亂鬥。我一度覺得,如果劇情就停在她上台,燈亮,留下想像空間,我可能更喜歡,但也理解這是導演對所有人的控訴。造成這種畸形社會的不是只有男性。承認吧,難道女性對女性的批評沒有更刻薄嗎?Sparkle那鬼樣子就是整個社會共同堆砌出來的啊!
韓國有位被稱為「神顏」的男藝人車銀優。一位補習班老師在課堂上跟學生分享他看到車銀優本人時的感受,是「人類的內在美真是微不足道啊!」教學生充足內在條件的補習班老師發出這樣的感嘆,多麼真實。

我們也率直一點吧,別再心靈雞湯地勸每個人「接納自己」,而是坦白承認,在這個以外表定義價值的時代,容貌焦慮早已不是個人心理問題,而是結構性的社會暴力。承認這是個醜陋的遊戲規則,然後與其把時間花在憤怒上,不如把這種憤怒轉化為籌碼,接受「外表管理」就像職場技能一樣,是現代社會的必需品。花錢保養不是膚淺,而是對現實的精準投資。當我們不再把「妥協於外表要求」視為一種失敗或墮落,或許反而能獲得解放。
但如果只做到這裡,那可能還是以色侍人、遲早色衰愛弛的程度。我們還必須進一步,不要忘記去找到一個平衡點,清醒地認知這只是社會遊戲的一部分,美貌是工具,但不是人生價值的全部。
正如以《懼裂》獲得第 82 屆金球獎音樂與喜劇類最佳女主角的黛咪摩爾在台上說的這段話:
最後,我想告訴你們這部片試圖傳達的訊息:當你覺得自己不夠聰明、不夠漂亮、不夠纖瘦、不夠成功、或總之就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夠好的時候,曾經有個女人這麼跟我說:
『妳只需要知道,妳永遠都不夠好,但只要放下心中那把拿自己跟別人比較的衡量尺,妳就會明白自己的價值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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