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槍口彼端》:你的人生,有想扣下扳機的時刻嗎?

韓劇《槍口彼端》讓人思考:拿到槍的時候,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我們又如何定義「惡」? 韓劇《槍口彼端》讓人思考:拿到槍的時候,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我們又如何定義「惡」?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槍口彼端》劇照

2018年2月14日情人節當天,佛羅里達州帕克蘭一所高中,時年19歲的學生克魯茲(Nikolas Cruz)持半自動步槍闖入校內,槍殺了17名學生與教職員,另外造成17人受傷。這是美國歷史上死傷最嚴重的高中槍擊事件。克魯茲的辯護律師說,他是一個腦部受損、有精神疾病的人,這不是他自己的錯。

類似的校園槍擊掃射悲劇,在Netflix的新劇《槍口彼端》中上演。開槍的孩子飽受霸凌,錢跟食物總是被搶走、動不動就被往死裡打,我不禁想:如果我是他、我手裡有把槍,我會怎麼做?我會去一槍解決那些曾經傷害我至深的人嗎?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道扳機,但心理狀態健康的人絕對不會扣下」

劇集的一開始,我們看到一個在公車上、在住宿的考試院裡都焦躁不已的考生,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屢試不中的壓力,也是因為他對周遭人總是蔑視規則、輕視他而憤懣不已。

他去看心理諮商的時候,醫生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道扳機,但心理狀態健康的人絕對不會扣下那道扳機」。所以他總是在憤怒的時候深呼吸,要自己「健康」一點。可是每個人彷彿彼此說好了一樣對他挑釁,讓他忍無可忍。尤其手裡有槍,無須再忍,他像戰神一樣,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他眼中不守規則的螻蟻。

問題來了,在擁槍並不合法的韓國,為什麼一個普通考生會有槍呢?

討論擁槍合法與否的電影跟戲劇都非常多了,但我非常推薦這部劇本的創意,雖然不知道始作俑者的犯罪組織到底用什麼方式搜尋出這些或是處於弱勢、或是遭受欺凌、或有冤屈、或根本本性暴戾的人,給他們槍,都不是這部戲的重點。犯罪組織的頭號人物「雙色眼」說:

「最能讓人感到憤怒和羞辱的,最終就是人自己。自私又無禮的人們,如果有了槍,就有了奇妙的變化。假如是100人、1,000人、10,000人個人開槍會怎樣?到某個時候,那種恐懼就會建立出新的秩序。」

「雙色眼」是一個從極端被害者轉變成極端加害者的例子。小時候的他被人口販子拐賣,挖去了一隻眼睛,又被轉賣到國外,準備把他的器官切下來販賣。他死裡逃生,不知從哪裡獲得了槍枝,隻身闖入敵陣報仇,自己也險些送命。最後他在貴人賞識下成為國際軍火商,他的計畫,就是在韓國讓槍枝流通。

演繹這個角色的金英光繳出了非常優秀的成績單。悲傷的過往讓他有瓦昆菲尼克斯版本《小丑》的絕望氣息,但似笑非笑的時候、看起來又有點天真,倒像希斯萊傑版本的小丑 (記得嗎?這個版本的小丑說了好多版本的悲傷過往,但沒有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相。)有時候他好像想復仇、想毀滅這個拋棄他的國家;有時候看起來只是個想知道結果的孩子,正在做實驗;也有時候他看起來,只是想為自己找一個終點。

而在這個吃人的社會,你會忍不住認同他:「如果你說人人有槍的世界是地獄的話,那為什麼還這麼多人想要槍?到底是什麼逼得這些人要拿起武器?」

金英光在《槍口彼端》繳出了非常優秀的成績單。有時候他好像想復仇、想毀滅這個拋棄他的國家;有時候看起來只是個想知道結果的孩子,正在做實驗;也有時候他看起來,只是想為自己找一個終點。

殺意與罪惡的邊界,什麼時候衝破那條線?

看這部戲的時候,我一直想起東野圭吾的一部作品《殺人之門》。這部小說在他的眾多作品中不那麼知名,跟一般推理小說風格也很不同,特別的是,閱讀體驗充滿了憤怒、煩躁,坐立難安。

故事主角田島和幸,是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但說平凡也不是,他本來是個富二代,只是不幸之神好像特別眷顧他,許多瑣碎細微的事情慢慢吞噬了他的靈魂。旁觀的讀者會發現,他人生中許多不幸都跟一個名叫「倉持」的人物牽扯不清。倉持是一個極端惡劣、心機深沉、毫無道德底線的惡棍,他不斷地利用、欺騙、陷害田島,甚至竊取他的成就和幸福。

透過田島的視角,展現了長期積累的怨恨、絕望和外部刺激,如何將一個普通人推向瘋狂的邊緣。前期你會覺得他很懦弱,明明隱約知道倉持使壞,還不跟他保持距離,甚至即使確認部分真相也沒有反擊。田島可說是「握著槍」:他心中的殺意像一把上膛的槍,始終對準倉持,倉持的每一次欺騙、背叛和傷害,都在為這把「槍」積蓄彈藥,讓田島握得更緊。但,儘管殺意如此強烈、人生被倉持毀滅殆盡,田島卻始終缺少「扣下扳機的推力」。因為即使被惡意吞噬,田島內心深處仍殘存著人性的一點善念、怯弱和對犯罪的恐懼。

我相信幾乎每一個讀者在閱讀時都忍不住想罵田島:「快點做些什麼啊你!」但就是沒有。這種不知道究竟是無能為力還是逃避的態度,折射出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的吞忍,愈看愈氣。

但,從閱讀《殺人之門》後至今20多年來,社會的鞭打與應對人生的困難讓我知道,即便再恨再痛,要跨越殺人之門,談何容易。《槍口彼端》中意外獲得槍枝的人們,也並沒有一拿到槍就開始掃射。面對那一扇門、那個扣下扳機的時刻,總會因為各種巧合或內心的掙扎而停下腳步。

最掙扎的就是主角李道身邊那個亦師亦父的派出所所長。李道跟「雙色眼」一樣,有個悲慘的童年。竊賊闖進他家,他的父母跟妹妹都慘死,年幼的他在派出所一度舉槍想殺了那個嫌犯,是所長勸說他:槍拿在手上的時候感覺很有力量,但開槍以後你的人生也會因此改變,不要毀了自己的人生。

後來李道走上正途,成為基層員警。而在這一串槍枝事件中,所長的女兒為了要付房租而去貸款,動用到父親的退休金,最後卻遭到詐騙,導致她選擇輕生。而詐騙犯呢?毫無悔意地繼續飲酒作樂。

身為一個心碎的父親,所長居然也拿到了槍。你可能會問,警察不是本來就有配槍嗎?這正是最弔詭的地方,應該要能為死者、為家屬伸張正義的警察配槍,在這個司法還沒追究(甚至有可能最後追究也是無效)的狀況下,毫無用處。加上長久以來身為警察的理智,讓所長也壓抑著不能使用警槍復仇,所以他只好用了這把來路不明的槍。

法律有其極限。有時候法律離我們、離正義都太遠了。套一句最近另一部律師劇的台詞,法律的邏輯跟道德的邏輯,有時候並不一致。

許多人在極端憤怒、絕望或受挫時,都曾閃過一些不健康的念頭,甚至產生「想讓對方消失」的模糊想法。這就是那個「扳機」的存在。而惡意很有可能像病毒一樣,從一個人傳染給另一個人。

能保護他們的不是同情心,而是讓他們實現意志的槍

還記得文章一開始提到2018年的帕克蘭校園槍擊案嗎?時隔7年,2025年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校園又發生槍擊案,造成2人死亡、6人受傷。

古滕伯格(Fred Guttenberg)的女兒是7年前的17名死者之一。這位父親在佛州大學校園槍擊案後,在社群發文:

「美國已經崩潰了。我的女兒Jaime在帕克蘭校園槍擊案中被殺害。她許多在那次槍擊案中幸運倖存下來的朋友,後來都去了佛羅里達州立大學。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中的一些人第二次遭遇校園槍擊」。

2025這次案件的槍手,是年僅20歲的學生。他的母親是當地副警長。他使用的武器,則是母親先前值勤時的配槍。美國總統川普知情之後表示遺憾,但沒有要改變現狀,他說原因是「開槍的不是槍,而是人」。《槍口彼端》劇情安排之精妙也在這裡:「槍」本身不一定有問題,但「人」有。

剛剛提到的幾個事件,開槍的人都有令人感同身受的、不得不動手的困境,但是也有純粹的邪惡:一名性侵犯只因為戴上電子腳鐐之後處處受到限制,對逮捕他的警察充滿怨憤,就想血洗警局,讓這樣的人拿到槍,對其他的人來說是何等大的威脅?既然無法控制「人」這個變數,是不是我也該有一把槍自保呢?但如果我拿到了槍,我會不會錯誤地以為自己總是正確的、而毫不抑制那些衝動與邪惡的思維,草率地成為加害者?畢竟許多人在極端憤怒、絕望或受挫時,都曾閃過一些不健康的念頭,甚至產生「想讓對方消失」的模糊想法。這就是那個「扳機」的存在。而惡意很有可能像病毒一樣,從一個人傳染給另一個人。

我覺得這部劇集的結尾太過理想化了,身為一個悲觀主義者,尤其在這樣一個全世界充滿極端主義與爭端的時代,或許不用被逼到絕境那一刻,就可以這麼問了:拿到槍的時候,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我們又如何定義「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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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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