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殺警案震驚全台，殉職員警涂明誠大姊受訪時情緒激動，哭吼要廢死團體「滾去18層地獄」，再次引發對於死刑判決與執行的討論。
我一直都贊成死刑，每次看到被害家屬哭斷腸，就不懂為什麼人權團體只為加害者的人權辯護，而不去憐憫被害者跟家屬呢？這次面對爭議，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發了長文解釋：「廢死聯盟從來不是鼓吹『殺人免死』，我們是反對死刑。」但我還是不懂，反對死刑或免除死刑，不就會導致殺人免死的結果嗎？
甚至，即便現在有死刑，社會髮指的案子多數仍然判決無期徒刑，像是2018年發生的「華山分屍命案」，兇嫌一審死刑，但後來被認定有教化可能，最後無期徒刑定讞；男子湯景華因細故縱火，導致6人身亡，一審到更二審都遭判死刑，最後改判無期徒刑定讞；男子曾文彥縱火導致台南真理家族前輩堂7人死亡。一審死刑、也在二審改判無期徒刑，全案可上訴；高雄城中城大火釀46死43傷，女嫌黃格格一審也是無期徒刑。
我曾經問過律師好友，這些可教化、有悔改等等的理由，一般人都無法接受，為什麼法官判得出來？真的是太過恐龍無法共情嗎？朋友反問：假設你真的坐在那個位置，真的會覺得自己是神，可以決定要不要取走一條人命嗎？法官是人，他們也會怕，只能用也許他們自己也未必接受的理由，留下一點空間。
當然，這是我朋友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法官，但他提到的「怕」，在我看了《鐵案疑雲》（The life of David Gale），又譯《命懸一線》或《蓋爾的一生》之後，某個程度稍微有點理解，雖然沒有改變我贊成死刑的態度，但是的確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的思考：死刑，要建立在判決毫無瑕疵的基礎上。
台南歸仁雙屍命案：冤獄18年，謝志宏死刑改判無罪
2020年，台灣有一起冤案大逆轉。
民國89年，震驚全台的台南歸仁雙屍命案，一名18歲陳姓女子遭到性侵殺害，路過目擊的張姓老農也被滅口，事發後，主嫌郭俊偉和謝志宏被逮捕，兩人都被判死刑。其中謝志宏一、二審共9次被判死刑，8年前定讞。但謝志宏被列為共犯，其實沒有任何直接的科學證據，連兇刀也沒有做指紋檢驗，主要是郭俊偉咬定他有參與。這個部分，當時做過測謊，結果呢？
郭俊偉咬定謝志宏是共犯、而且通過了測謊，反觀謝志宏的測試卻因為情緒不穩定，無法鑑判。最後法院採用這份對謝志宏不利的郭俊偉測謊報告作為判決依據。律師黃致豪曾經撰文指出：「謝志宏在接受測謊之前哭了將近40分鐘喊冤，在情緒極度激動的狀態下為何仍遭測謊？測謊結果為『無法鑑判』，為何法院仍可以用作對被告不利的判決心證認定基礎？」
2018年台南高分檢林志峯檢察官重啟調查，發現謝志宏曾親筆書寫「行蹤交代稿」，否認殺害陳女及張姓老農，且沒提及曾對陳女強制性交，表示兩名被害者都是郭俊偉所殺，當時這張稿附在歸仁分局「0624 專案會議」卷宗內，卻未隨案移送給法院，而短短幾小時謝志宏突然在警局自白，相當可疑（這一份自白沒有律師陪同、錄音光碟也遺失）。
林志峯指出，綽號「小不點」的謝志宏屬於依賴性人格，案發時無法影響郭俊偉的殺人決心也沒有能力協助殺人，只不過是個驚皇失措的目擊者，包含衣服褲子、機車以及拖鞋都沒有血跡反應。
關於這一點，長期關注廢死議題的作家張娟芬也有注意到，根據《鏡週刊》報導，她仔細研究判決書後曾在《上報》的專欄表示，判決證論證直指「用蝴蝶刀殺人必須費很大力氣，被害人被殺那麼多刀，所以凶手一定不止郭俊偉一人」。張娟芬質疑，當時謝志宏身高158公分、體重只有43公斤，與歌手張韶涵差不多，反倒是當時18歲的郭俊偉177公分，曾是體育班學生、案發時是貨運的捆工。判決證一邊說「蝴蝶刀特難拔，要很大力」，一邊說「這個紙片人用蝴蝶刀殺人」，這個推論很難令人信服。
由於有這兩大關鍵人物協助、加上太多疑點，台灣高等法院台南分院108年3月14日裁定再審且停止刑罰執行，109年5月15日撤銷原判決，宣判無罪，全案可上訴。謝志宏22歲就被羈押在台南看守所，足足19年，期間法務部曾執行13次死刑，每一次他都要經歷多少向人世告別的驚懼？雖然最後這冤獄18年，在2022年初確認讓他獲得國賠3,417萬，但那又如何呢？當他能再次呼吸自由空氣，已是41歲中年人，消失的歲月與人生，千金換不回。
終於要回到電影了，我們的主人翁蓋爾，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挽回的遺憾：《鐵案疑雲》的死刑思考
《鐵案疑雲》中，凱文史貝西（Kevin Spacey）飾演大衛蓋爾（David Gale），是一名中學教師，同時也是一個反對死刑的組織領導人。他涉嫌性侵殺人，被控強暴並殺害了同組織的一名女性成員，犯案手法是強暴她之後用手銬把她的雙手反銬，並且在頭上套上塑膠袋使她窒息死亡，後來在女子的胃裡找到了手銬鑰匙。而在這之前，他也被學校裡的一名女學生指控性侵害。大部分人都認為他可能是慣犯。死刑，是他應得的懲罰。
凱特溫斯蕾（Kate Winslet）飾演一名記者，到監獄裡去訪問凱文史貝西，並且一步步追查真相。後來凱特溫斯蕾終於找到一卷錄影帶，發現那名女成員跟凱文史貝西發生關係後的晚上，自己把鑰匙吞到肚子裡，然後在自己的頭上套上塑膠袋，把雙手反銬，然後窒息死亡，也就是說，她其實是自殺的。
而更驚人的是，凱文史貝西從頭到尾都知情！從兩個人發生關係開始，就是一套劇本。他知道他會因此被判死刑。因為在被女學生指控他性侵之後（事實上女學生是主動色誘想調整考試成績不成而懷恨指控），他的生活毀了，眾人指責，妻子離去，既然生無可戀，他選擇殉道，用最極端的方式表達反對死刑，用自己的生命證明，死刑是所有刑罰裡面唯一沒有機會挽回的。司法可能有瑕疵，可能有無辜的人因此送命。
當然，如果真要深究，蓋爾不算完全無辜，因為他參與了計畫；但他也的確用這個實驗證明，有些看似鐵證如山的案子，不一定眼見為憑。謝志宏比蓋爾幸運一點，但有多少冤案能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呢？
槍決正義很爽快，卻也失去了很多寶貴線索
在殺警案後不久，近日又有一個冤案平反。高雄男子林金貴被控於15年前槍殺計程車運將，被判無期徒刑，入監服刑3,116天後，冤獄平反協會協助逆轉，經歷幾次反覆，最新結果是高雄高分院「再更二審」判決無罪，但全案仍可上訴，冤獄團體也大聲疾呼請檢方不要上訴。
我看著報導心想，如果當初他被判處的是死刑，而且被執行了死刑，就再也沒有機會平反。但如果案件沒有疑點，他安然活著，對受害者跟家屬來說難道又是公平的嗎？
退休後成為監獄義工的前行政院長張俊雄，表示自己看過捷運殺人魔鄭捷兩次，也跟對方說過話。張俊雄形容，鄭捷話不多，是個特殊的孩子。他問鄭捷為什麼要殺人？鄭捷回答說，「我不想活。」張俊雄忍不住回應：「你不想活，但是你殺的那些人有哪一個是不想活呢？」在鄭捷伏法後，張俊雄接受訪問，他說：
我覺得現在是否廢除死刑、該不該槍決鄭捷、由哪一個政府執行等都不是重點，因為很難得有這麼極端的事情發生了，我們光是趕時間在幾天內槍決他，受害家屬是痛快了，但實際上針對鄭捷這種殺人犯，應當更深入的研究他的一舉一動……鄭捷不想活到底家庭因素怎麼樣？父母之前的關係、子女關係、或接觸到的社會環境如何，我們應該好好的研究，畢竟鄭捷殺人的事件，他與家人、受害者已付出極大的代價了，應該給其他家長、學校或相關機構，在孩子的教育上作參考，就這樣快速的處決了，我感到很可惜。
行文至此，關於死刑存廢，筆者依然沒有絕對答案，只是想著，雖然3,800年前的「漢摩拉比法典」規範了當時在兩河流域的這些巴比倫人們的基本生活，也提供現代司法制度建立最開始的雛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更是最為人所知的特色，但現代社會較諸當時更為複雜多元，如何界定罪愆、如何給予懲罰，應該可以有更多討論以臻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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