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比起《苦盡柑來》,《小巷人家》更是時代洪流中最熟悉的煙火人間

《小巷人家》的「不說教」,反而成就了它的高級。它像一壺老酒,讓你自己品出辣、甜、苦、澀。 《小巷人家》的「不說教」,反而成就了它的高級。它像一壺老酒,讓你自己品出辣、甜、苦、澀。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小巷人家》劇照

作為一部年代家庭劇,《小巷人家》將鏡頭對準20世紀70至80年代的中國城市小巷。一條巷弄、一場鄰里爭吵、一座電話亭,這些微觀場景成為時代矛盾的縮影。比如「電視機進巷」引發的風波,既幽默又暗喻物質生活對傳統人際關係的衝擊,讓年輕觀眾得以窺見父輩的青春。

許多事件也折射出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社會的陣痛與希望。劇中不只描繪計劃經濟時代的集體記憶(如糧票、單位分房),也呈現個體在時代轉折中的掙扎與機遇。甚至觸及「知青下鄉」這種美其名為發展、實則造成無數家庭傷痛的政策,對讀書人與家人造成的傷害,這樣的劇情竟然能「過審」讓我很意外。

這也是它竟然能在我心中超越《請回答1988》的原因。雖然《1988》的苦難總是輕描淡寫,每個角色也都善良溫暖、態度正面,看起來很幸福,但一旦與《小巷人家》對比,真實性就略顯不足。《苦盡柑來遇見你》更夢幻了,陪著好友看劇的丈夫這麼形容它:《苦盡柑來》根本是教科書等級的家庭科幻片!

除了IU飾演的「愛純」因重男輕女被親族虧待、被旅宿老闆娘偷行李、有女性被丈夫暴力與霸凌之外,其他人不是太平面、就是不夠壞。相比之下,《小巷人家》裡那些來自社會環境的壓迫、對親人的情緒勒索、以及那些看似「不壞」卻令人心寒的佔便宜,才真正讓人有深刻的共鳴。

《小巷人家》是部年代家庭劇,將鏡頭對準20世紀70至80年代的中國城市小巷。

華妃終於嫁了個好老公,還有好兒子

這部劇的群像刻畫非常精彩:連一個上門補習的學生,也能有自己的高光時刻。

當然還是有主角:黃玲+被原生家庭PUA到極致的丈夫莊超英,與鄰居宋瑩+與莊超英完全相反的林武峰,這兩對夫妻。

飾演宋瑩的蔣欣,大家印象最深的代表作絕對是《甄嬛傳》的華妃。《小巷人家》中,她依然張揚有性格,一出場就讓人印象深刻。她是那個時代無法突破天花板的女性,但總是勇於爭取,因此創造了許多不同的結果。(但這不是一部大女主劇,她的「闖」很多時候是胡搞蠻纏,雖羞恥但有效。)而她敢愛敢衝的底氣,是來自於一個愛她的老公和一個會畫獎狀給她的乖兒子。上一世的不圓滿,在這一世都補足了,這份圓滿讓她可以盡情哭、盡情笑、不內耗,能傾盡全力去愛人,也能毫無保留做自己。

飾演宋瑩的蔣欣,有敢愛敢衝的底氣,是來自於一個愛她的老公和一個會畫獎狀給她的乖兒子。

困頓年代的女性互助:黃玲與宋瑩的「巷弄革命」

黃玲是個能幹的女性,她的能幹體現在「雖然犧牲,卻不總是隱忍」。除夕夜煮了一大桌菜卻不能上桌吃飯,她忍了。但要女兒當爺爺奶奶的免費看護?不能忍!

黃玲的丈夫莊超英是典型「媽寶男」,老婆兒女都得為父母犧牲,這才叫孝順。工資上交媽媽(媽媽轉頭卻給了二兒子)、對妻子受委屈視若無睹。於是出現網路金句:「人間處處是超英」。每次劇情演到這一家人,都是爆血壓的時刻,但邊罵還是得邊看,因為要看黃玲怎麼在那個時代,用她能做到的一切反抗:缺乏資源與幫助,卻為母則強。

相比之下,宋瑩的丈夫林武峰簡直是「老公界天花板」。他是60年代交大高材生,卻從不嫌棄只有初中畢業的妻子,反而無微不至疼愛她。她在門口跟朋友聊天,他送上披肩與暖手爐;他主動分擔家務,捧她在手心──說真的,林武峰好到每個人都想嫁!

黃玲與宋瑩婚姻對比鮮明,卻共同承受著時代的枷鎖。她們在經濟上互助、精神上互愛,患難友情超越了普通鄰里情誼,是壓抑年代裡彼此的精神出口。

但最有趣的是,如果她們只是「患難閨蜜情」,就顯得虛假。畢竟她們不是從小認識的交情,工廠分工不同,孩子也差異明顯──黃玲的女兒莊筱婷品學兼優,宋瑩的兒子林棟哲則是個小頑皮蛋。宋瑩為讓兒子跟筱婷上同一所學校而拜神求佛,居然成功了!她開心得不得了,但鏡頭一帶到黃玲的臉,是一個尷尬的微笑,我大笑出聲──我喜歡妳兒子,是因為妳是我好朋友。但他那麼調皮,我多怕自己的女兒被他帶壞呀!一秒的鏡頭,道盡了為好友開心、又為自己女兒擔憂的複雜情感,這才是「人情故事」!

黃玲與宋瑩婚姻對比鮮明,卻共同承受著時代的枷鎖。她們在經濟上互助、精神上互愛,患難友情超越了普通鄰里情誼,是壓抑年代裡彼此的精神出口。

真正動人的不是戀愛,而是取捨:莊圖南與李佳

這一對後來成了討喜的小情侶,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但我更喜歡的是莊筱婷的哥哥「莊圖南」,與他的大學同學「李佳」之間那段不是「談情說愛」、更像是與現實拔河的取捨。

林棟哲曾說過一句話:「我身體的慾望跟過日子的慾望,對象都會是筱婷。」這句話後來被莊圖南用來拒絕他其實很喜歡的李佳。他說:「李佳的慾望太多,但沒有一個是我。」

這兩人之間的拉扯,並非不愛,而是改革開放初期青年在理想與現實間搖擺的寫照。

李佳是一個想靠自己撐起一個家的女孩,「脫貧」不是她一個人脫貧就足夠了,而是要全家脫貧。她的迫切,莊圖南不懂──他從小被照顧得很好,家庭環境也因種種變化比以前更好,愛情對李佳而言,太奢侈了。

莊圖南是個怎樣的人?他從小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讀書是頂尖的,所以他是那個「最可以有選擇的孩子」。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幸運。

莊圖南從小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讀書是頂尖的,所以他是那個「最可以有選擇的孩子」。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幸運。

人教人是教不會的,但事教人,一次就會了

這裡不得不提莊超英的妹妹莊樺林(前文提到知青下鄉的受害者),一心想讓兒子向鵬飛回蘇州上學,但沒地方住,於是一家人想讓他暫住莊超英家。黃玲為了兒子備考環境,寧願撕破臉、甚至離婚,也不同意向鵬飛住進來。莊圖南因此悶悶不樂。

觀眾或許會覺得黃玲「不近人情」,莊圖看起來也悶悶不樂,這時只有林武峰去勸莊圖南不要怨媽媽,因為她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他爭取資源。

莊圖南一直不是劇中最受歡迎的角色,可能很多人認為他站在重男輕女時代裡,「既得利益者」那一邊(雖然比不上表弟),加上他常顯得唯唯諾諾,看不出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但我認為,他是看了很多書,卻沒看懂人情世故,這樣一個不太被長輩欺負的讀書人,忠孝仁義自然是內建的,免不了會認為母親太冷漠,所以林武峰說了這句:

「人教人是教不會的,但事教人,一次兩次,自然就會了。」

後來的莊圖南,經歷了大學生活、打工賺錢的經歷,在兩人重逢後才漸漸懂得當初李佳明明感覺到好感、卻退了一步的理由。動人的是,幾年後成熟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李佳解決完所有問題之後,才有餘力考慮的選項,但他也用行動說明了「我在妳的第十位沒關係,但妳始終在我的第一位。」

這句話,是從70、80年代邁向90年代,女性開始學會為自己爭取時,有男人看懂了而且願意接受的,令人感人且堅韌的轉變。

莊樺林一心想讓兒子向鵬飛回蘇州上學,但沒地方住,於是一家人想讓他暫住莊超英家。

每個角色都有裂縫,才有光

《小巷人家》的偉大,在於它將宏大的時代變革溶解在柴米油鹽中。黃玲與宋瑩的友誼,是男權社會下的女性聯盟;李佳與莊圖南的愛情,是物質匱乏年代的精神奢侈品。劇中沒有逆天改命的傳奇,要說有,那可能是配角向鵬飛──靠著演技,從配角成了讓人難忘的存在。

如果向鵬飛只記得黃玲曾拒絕他,那就膚淺了。他從小就善良大方,黃玲本也不討厭他,只是在艱困的時候做了要兒子還是要外甥的選擇。向鵬飛後來幫忙修家具、跑腿、賺錢,第一時間想到報恩,常有第一手消息的他常送來稀缺商品,這種「你幫我一次,我記你一輩子」的思維,是中國底層的生存智慧。

「人生總有高有低,讀過書和沒讀過書的人,人生的維度是不一樣的,度過高峰、熬過低谷的方式都不一樣。」

真要說,劇裡不是沒有說教的成分,像巷子裡有幾個孩子因為讀書而有了不同的路,畢竟讀書真的是那個年代能翻轉命運的一個機會。《小巷人家》中有個女孩吳珊珊,父親再娶後,她被一再犧牲,她很聰明,知道讀書可以給她機會,也因為聰明跟喜歡念書,她特別喜歡莊圖南,卻得知他不喜歡自己。當她被父親跟後母改了志願,看到別人讀書後的發展,她明白自己被剝奪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只是遺憾的是,小時候,黃玲與宋瑩都照顧過她,宋瑩甚至幫她縫製內衣。但後來吳珊珊做的事,讓人感嘆:「幫助層次太低的人,她看不到妳的好,當妳不再幫她時,她會反過來傷妳。」

《小巷人家》不靠口號或煽情來傳遞價值觀,而是透過生活細節與人物選擇,讓觀眾自行得出結論。

「無說教」敘事:讓時代自己說話

這部劇最難得之處,是它不靠口號或煽情來傳遞價值觀,而是透過生活細節與人物選擇,讓觀眾自行得出結論。它沒有安排角色突然覺醒或懺悔,而是讓觀眾自然感受到那份不公。

宋瑩嘴上說「女人要獨立、要有錢」,但也會為林武峰買金子給她而感到開心──這正是人性。

這種信任觀眾智商的好劇太少了。《小巷人家》的「不說教」,反而成就了它的高級。它像一壺老酒,讓你自己品出辣、甜、苦、澀。

而向鵬飛這樣的配角,正是這壺酒裡的一味辛香料,提醒我們:在宏大的時代敘事下,真正動人的,永遠是那些「不完美的人,做著實實在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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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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