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漫長的季節》:我們是時代的提線木偶,卻自以為手握人生

《漫長的季節》不只是懸疑劇,而是一場時代的悲歌,導演辛爽以細膩筆觸描繪時代變遷,講述那些無法選擇命運的小人物如何在時代洪流中浮沉。 《漫長的季節》不只是懸疑劇,而是一場時代的悲歌,導演辛爽以細膩筆觸描繪時代變遷,講述那些無法選擇命運的小人物如何在時代洪流中浮沉。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漫長的季節》劇照

有的戲,因為太好了,反而很難寫文章分享,《漫長的季節》就是這種戲。看戲的時候文思泉湧彷彿真氣在身體各處竄動,但這竄動卻沒有帶來打通任督二脈的神效,而是認清一般人其實沒有太多選擇的悲哀。

這部劇以東北小城樺林為背景,講述計程車司機王響(范偉飾)的兒子王陽多年前牽扯上一樁命案,死於非命。因為一起意外的假車牌案,王響懷疑逃逸多年的兇手再次現身,於是找上妹夫龔彪、辭職的老刑警馬德勝組成民間探案三人組,踏上尋凶之旅。

第一集的節奏其實很明快,主角計程車司機王響生活很簡單,就像他車裡的後視鏡,平靜、單調地反射著周圍的人和事。但一出場,一個追假車牌的反應就看出他不簡單,簡直像是隱藏在樸素長相跟工作下的特務。後來才發現其實他可能是在追尋兒子死亡真相的過程中,培養出對每一個細節的過目不忘。

《漫長的季節》讓人認清了一般人其實沒有太多選擇的悲哀。

懸疑只是表象,《漫長的季節》真正講述的是人生

漫長的季節,最漫長的是等待重逢的那些時間,最短暫的是每一次重逢。
──文學策畫作家班宇

「我姊夫以前是開火車的!」看到王響追車的狠勁,他的妹夫龔彪帶著一點驕傲這麼說。我們很少看到火車倒退,最多就是停在原地等候汽笛聲往前進,但王響人生這輛火車卻停在20年前,兒子死亡、病重的妻子跟著去了之後,就一直沒有迎來汽笛聲。

沒想到也就是這個假車牌事件,他堅信看到了當初害死他兒子的那個兇手,這猶如一顆巨石投入他假裝平靜的湖面。王響逐漸發現,兒子王陽的死亡不是偶然,它背後的那條隱形的線,其實牽扯著複雜的社會脈絡和當時人們的生活模式。

故事回到1997年,當時發生了一起碎屍案(甚至後來發生不只一起殺人案),這是一個很容易引人入勝的戲劇開端,但是漸漸會發現,導演想說的根本不是懸疑的連環殺人案,他真正想說的是「人生」跟「選擇」,所以每個角色都有太多對話、太多細節,10個人裡面我猜有8個人會因為只想知道兇殺案的發展而分心看不下去,然後就愈看愈看不懂,因為劇中橫跨了1997年、1998年和2016年3個時間段。

3個不同的時光裡,社會的變遷像一把大刀,割開了這些小人物的命運。它不僅僅是一部懸疑劇,作家與導演將時代背景與懸疑犯罪縝密結合,將個體命運和時代交錯而成血淋淋的現實。

兒子王陽的死亡不是偶然,它背後的那條隱形的線,其實牽扯著複雜的社會脈絡和當時人們的生活模式。

《漫長的季節》:時代呼嘯而過的群像悲歌

我想寫的是相當於一個群像。這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時代的呼嘯而過。它既落在王響身上,也落在宋玉坤身上,也落在邢三兒身上。
──文學策畫作家班宇

首先要說個背景,電視劇裡虛構的「樺林鋼鐵廠」規模很大,就像現在人說韓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離開不了三星一樣,在樺林裡,醫院、電影院、澡堂等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這是有歷史背景的:918事變之後,日軍利用東北豐富的礦產資源,建設了交通、鋼鐵、石油等工業,之後又隨著抗美援朝的戰爭需要,進一步加快發展相關產業,而如此大規模的建設,自然對應大量的人群。

劇中的1997年和1998年,正是中國社會急劇變化的時期,國企改革、下崗潮等社會問題深刻影響了普通人的生活。當時的社會氛圍是時代動盪,人生危險與人身危險都是一觸即發。所以王響在意外發現碎屍案線索的時候,努力協助破案,認為這樣就能提高自己的重要性,不會輕易被開除,但事實上,他做的一切都徒勞無功。

某一天,王響被妻子表妹黃麗茹的追求者龔彪(秦昊飾)告知,在下崗名單上看到了王響的名字。更諷刺的是,因為龔彪氣不過廠長玩弄了黃麗茹的感情,鬧了一場,打了幾拳,下崗的名字立時就換成了龔彪,龔彪的人生也因此驟然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龔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那個年代他是少有的大學畢業生,一畢業就分配到大工廠,有著明燦燦的前程,看書看的是佛洛伊德,隨口就能談《夢的解析》,電影看的是法國片《新橋戀人》,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愛上了一個想要攀附廠長的女孩,命運急轉直下,20年後成了一個油膩膩大肚子為生活發愁的計程車司機。

(這裡要先讚美一下秦昊,在還沒有看到演員名單前,我完全無法這個大肚便便的大叔竟然是俊美的秦昊,他為了這部戲足足胖了10公斤!)

但龔彪很少抱怨,骨子裡他好像還是那個理想的浪漫主義青年,他的幽默中藏著深沉的悲涼。他就像莫言筆下那些帶著酒氣、帶著苦澀的角色,面對世界的荒謬,他選擇用笑容去反抗:他養鴿子養得起勁(或許是把自己祈願自由的靈魂寄託在鴿子身上),不相信自己會暴富但還是常買樂透,然後,卻在案子謎霧散盡、大家準備苦盡甘來,聽到廣播傳來他買的數字中大獎這一刻,他遭遇車禍,生命戛然而止。

《漫長的季節》僅僅是導演辛爽的第二部長劇,犀利得像是一面鏡子,黏膩得像是口香糖,我至今揮不掉對那些人物每一個無奈舉動的慨歎與共感。

死亡不會通知,人生也不會提前告訴你結局

因為死亡從來都是突然的,他從來不會提前通知你它要來了,它不是一個你想避免談論就不會發生的一個事情,這就是人生的常態。
──導演辛爽

龔彪發現自己被戴綠帽時,他接受了這個懷了別人孩子的黃麗茹,而且還帶著笑臉去求婚,後來日子窮,老婆要離開,他把所有的積蓄都給她,甚至在暴富前死亡那一刻,他竟然笑著!有人說他是還來不及面對死亡,但我認為這個文藝青年早從閱讀的各種名著裡面明白,生活是醜陋的、真相是殘酷的,所以,他允許一切發生,包括死亡。

至於王響,卻正好相反,他始終無法接受兒子的死亡,時間凍結在發現兒子死在冰冷河水裡的那一刻,兇手是誰?發生了什麼?在追尋真相的路上,他步履蹣跚,卻始終無法找到真正的出口。

因為在2016年,當他以為生命給了他新的機會、車牌案裡他看到的、堅信就是當初害死他兒子的那個兇手,早就死在監獄了,這個結果恐怕比任何一個答案都令他失望。(更殘忍的是導演,只有一句台詞就交代了這個角色的結局,觀眾很輕易帶入王響的絕望:就這樣?)

有沒有發現,我行文至此都沒有提及碎屍案的前因後果?雖然案子很悲傷、也很令人憤怒,一切起因於一個不願認命、不甘心備受操弄迫害而痛下決心起身反抗的女孩、和為了女孩的復仇而願意犧牲一切的兩個男孩,才引發了這一連串的蝴蝶效應。但某個程度,我認為相較於其他人因為這些案子而轉彎的人生,案子本身竟然顯得沒那麼深刻了。

我不想細寫劇情、不暴雷、也不能大力推荐,因為它是一個都寫完了就沒什麼特別的故事,正如那句老話:人是個謎,解開了也不過是個謎。《漫長的季節》僅僅是導演辛爽的第二部長劇,犀利得像是一面鏡子,黏膩得像是口香糖,我至今揮不掉對那些人物每一個無奈舉動的慨歎與共感,跟導演的名字恰恰相反,很令人不爽(是讚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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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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