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有非常嚴重的後悔病。即便知道一切已難追回，還是忍不住去想著自己沒做好的地方、沒把握住的機會、沒珍惜的人。
很多年前曾經搭過一輛計程車，上車沒多久，司機大哥問了我的生辰年月日，再從後照鏡看我幾眼，便說：「每個人來這世上都有要修的功課，妳要修的，就是『放下』。」那時候年紀多輕，怎麼聽得懂？多年以後體悟了，才驚覺當時是遇到了神仙吧？這門課我修得不是很好，進步緩慢，真是浪費了太多心力追悔，如果能重修，我會更多地關注當下，尤其在看了陸劇《蓮花樓》之後，這樣的感受更深刻。
「我不入局，那就是最好的結局」
約莫是在今年7、8月的時候，總看到一些網路評價《蓮花樓》是「2023最好看陸劇」第一名、或說男主角成毅是古裝第一美男子之類的討論。剛好當時手上正在追的幾部劇都告一段落，某天閒來無事想著可以打發時間便點開來看。第一場打鬥戲場面雖然大，但是特效太假，成毅的五官秀氣尤其嘴唇太小，也讓我對這第一古裝美男的頭銜打上問號。但反正是打發時間，就繼續看下去，沒想到讓我收穫了一部格局與眾不同的武俠劇。
故事講述武林第一高手李相夷（成毅飾）自十年多前與笛飛聲東海一戰後，身中重傷與劇毒，江湖上普遍以為他已經身亡，但其實他活了下來，隱姓埋名，以「李蓮花」一介江湖遊醫的身分替百姓看病。一路上結識第二男主角方多病等人，屢破江湖奇案，被捲入江湖紛爭，又跟著線索抽絲剝繭得知師兄單孤刀詐死的真相，跟眾人攜手合力阻止了師兄圖謀天下的詭計。但李蓮花最終將有機會解毒的忘川花獻給中毒的皇上，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便獨自離去。
劇一開始，觀眾就知道「李蓮花就是李相夷」，是那個15歲戰勝血獄天魔、成為天下第一高手，17歲建立四顧門，20歲就問鼎武林盟主的天才少年。雖然他看起來病弱，被斷言只剩不到一年的性命，但是照一般英雄故事的脈絡，他勢必是要重回巔峰的。沒想到前幾集他都只展現「腦力」的巔峰，聰明甚至有點狡猾，話說得半真半假、態度柔和卻敷衍，跟「英雄」兩字八竿子打不著。直到他蒙上面紗，一襲白衣展露拳腳，觀眾都忍不住沸騰：這叫只剩一成功力嗎？只剩一成功力的李蓮花都這麼厲害了，那全盛時期的李相夷該有多令人振奮？我相信，所有看客都在期待他解了身上的毒、武力恢復、傳奇磅礡歸來的一刻。
但卻始終沒有這一刻，他登場即巔峰，此後只有更慘、更虛弱、一次比一次接近死亡。
「人生在世皆在自渡，有的人看得透，有的人看不透罷了」
主角成毅受訪時曾說，這是一個「逆行」的英雄故事，這樣反高潮的人生，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因為每個人在遇到挫折的時候都安慰自己，這只是一個曲線向上的過程，撐過中途的關卡後就會迎來高光，所有的心靈雞湯都告訴你「克服失敗就能與成功有約」，命運給的低點都是為了醞釀精彩的翻盤，但現實是：人生並不是越努力就會越成功。
時報出版的《無限競爭，無限痛苦的畸型社會：韓國》分享了一個例子：「大學主修化學的金賢哲（49歲），目前任職於國際性製藥公司的韓國現地法人，公司總部位於德國。他30多歲時任職於韓國大型製藥公司，以年薪增加30％的條件接受挖角。但即將滿50歲的他，得知一個令人衝擊的消息。那就是德國總公司決定從自己所屬的事業領域撤出。他表示：
總公司的說法是，因為規模相當大，正式出售撤出要花2年的時間，但講真的，我感到相當不安。擔心不知道要賣給誰，但最擔心的是，新公司不知道還有沒有我的位置。50歲是繳貸款的高峰。40多歲還不知道，但50多歲絕對是被裁員對象的第一順位。我很猶豫是該從現在開始就找中小型製藥公司的工作，還是就做到領退職金之後，開一間炸雞店。不管做什麼收入都比現在還少，想到要供小孩到上大學，就徹夜難眠。
我有一位長輩朋友，不到40歲時就在一家知名的廣告公司A擔任創意總監，一次公司經歷了人事地震後，她手上的職權被切割，雖然壓力小了，但她很擔心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也被削弱，於是接受了另一家公司B的挖角，沒想到踏進火坑，公司組織疊床架屋、做事綁手綁腳，還有嚴重的職場霸凌，她身心受創後再跳槽到C公司，頭銜比在A時候還高、自主性也強，只是雖然職場氣氛好，接的案子也都很符合她的品味，小公司的發展性畢竟跟A有很大的差距。
她後來跟我分享，說她一開始有好幾個晚上悲從中來，覺得自己這麼努力，每一次決定前也是深思熟慮謹慎再三，但職涯發展卻似乎一站不如一站，到底哪裡出了差錯？但後來她想通了，她的挫折感來自於對人生的錯誤期待，本來就不可能一路向上，多數人終究只是一路向前，只能學習活在當下，放寬心，接受每一站都有不同風景。
「既是故人，便讓他留在故事裡」
外人眼中這「下行」的人生，李蓮花處之泰然，看客卻無比揪心，他怎麼可能沒有遺憾？愛情、事業與人生，李蓮花有著方方面面的遺憾。
他曾經與天下第一美人喬婉娩相知相愛，此刻卻只能假裝不相識，幾次出手相救，都能看出李蓮花對喬婉娩的緊張程度與對他人的不同。他不是不愛，只是李相夷曾經的承諾是要共度餘生，但李蓮花的餘生卻無法承載更多，所以他選擇轉身，放手紅顏另嫁。喬婉娩大婚，他去送喜糖，因為他曾說過「最甜的喜糖要留給我的阿娩」，但離開後的背影那樣清苦消瘦。
當喬婉娩知道了李蓮花就是李相夷後，哭著問他為什麼要騙自己李相夷已死：「如果不是你告訴我說他已經死了，我不會嫁給紫衿」，李相夷安慰她說：「阿娩，你喜歡紫衿、依靠紫衿，這並不是錯，不愛一個人了，也不是需要自責的事。」
而當年他會中劇毒，是四顧門中人被蠱惑對他下毒，他在墜入深海時也曾經恨過，但後來不但幫對方澄清誤會，還用僅剩的功力為對方解毒，因為在近乎隱居的這十年，他懂了所謂生活，對方糾結自責愧疚，他反勸道「碧海青天，晴空萬里，我屋後的油菜開得鮮豔，門前的杜鵑紅得一塌糊塗，明天我可以出海，後天我可以上山，家中存著錢，水缸裡養著金魚，這日子有何不好？我為何要恨你？你若非要找個人恨你，李相夷恨你，但李相夷當真已經死了很久了。」
甚至當他終於發現，10年來的跌宕苦痛居然都來自他的師兄嫉恨而設計陷害，觀眾都以為該是時候了，他應該要找到解毒的方式、鮮衣怒馬仗劍天涯、打敗師兄擊潰邪惡黨羽、佳人重逢、英雄再聚，重登天下第一踏平所有不平之事，畢竟此時的他也不過30出頭。但偏偏，他沒有為自己嚎啕痛哭、沒有慨歎真心錯付，只是拖著僅剩的病體，用師父教導的基礎招式打敗了師兄，還命給師父清理師門，然後決定離開這一切，留下一封訣別信，從山崖一躍而下落入扁舟，最後消失於天地。
「如果人生真如一朵花開，他的花是開過、敗了，或是正在開，誰也說不清楚」
其實他有好幾次獲得靈物解毒續命的機會，但他總是轉頭就讓給了在他心中「更需要的人」，似乎所有人都比他自己來得重要。第一個原因，我認為是他這一生已經活得足夠精彩了。方多病邀他闖蕩江湖，名揚天下，他反問「那然後呢？」
方多病說，然後就成為人人景仰的大俠為這個江湖主持正義，多好啊。
李蓮花問，那再然後呢？
方多病說，再然後，就功成身退，成為一代傳說，這便是一代大俠最體面的收場。
李蓮花問，那還有呢？
方多病說，就一起曬曬太陽，釣釣魚，別提多自在了。
李蓮花反問，那我現在不就是這個樣子嗎？何必要等到以後呢？
方多病急了：那怎麼能一樣呢？你起碼得去武林巔峰看一看，去那武林最高處瞧一瞧才行。
李蓮花回答：那高處我去過，沒意思。
他去過高處、墜落低谷，別人眼裡的耀眼飛揚，代價是多深的傷心痛骨，因為曾經，所以看透：四顧門需要的是天下第一的劍神李相夷，而不是武功盡失的遊醫李蓮花。
很多人認為，李蓮花是個充滿佛性的人物，因為他選擇讓李相夷和過去所有的仇恨都一塊兒去了，他成全別人，放下了自己不得不失去的一切。他跟故人賞月，故人說「當年月色不如今日」，他說「當年月色就如今日」；當所有人都希望他活下去、重返榮耀，他說「當年豈知如今，如今又豈知以後，不到死的時候，誰又知道是好是壞？從前那樣不錯，現在這樣也不錯。」
看似參透人生、但我始終認為，他的參透與佛性只對眾生，眾生皆苦，他願相渡，他自己是眾生之一，卻不願自渡。
他重新捲入江湖的第一個事件裡，方多病的小廝意外身亡，他很自責。李蓮花勸他「大可不必把所有的責任都怪罪於自己，人呢，總得先學會放過自己。」但李蓮花自己呢？他放下了對所有人的仇恨，卻放不下對自己的，他原諒了所有人，卻獨獨沒有原諒自己。這才是他沒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要的第二個原因。
方多病還不知道李蓮花真實身分的時候，就是李相夷狂粉，他認為李相夷當得起一個「傲」字。李蓮花說：「多添一字，那便是傲慢，算得上什麼好詞！」方多病爭論：「傲字多添一字，也可以是傲骨！人無完人，本當如此，站在光芒底下，怎麼可能沒有陰影呢？」不只一次，他站在方多病身旁聽著方多病說起李相夷時，眼裡總是有著不屑跟嘲笑，他也曾說起「我暗中見到了四顧門四分五裂的慘狀，也聽到了一些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怨言，或許那場失敗都是因為我一個人。」真正的英雄總是審判自己，所以要問李蓮花為什麼幾次都與解毒錯身而過，不是不能解、而是不願解，要他命的，從來都不是碧茶。
「從前那樣不錯，現在這樣也不錯」
我想起另一個跟他一樣太過較真，膠著在「過去」的人，是一代宗師葉問裡，章子怡飾演的宮二。她放不下宮家的尊嚴，放不下殺父之仇，斷髮奉道，一輩子不婚嫁不生育，她沒輸給任何人，獨獨輸給了自己的倔強。
電影開始，武林宗師泰斗宮寶森要隱退，在南方找葉問搭手，老爺子武林無敵，但他退出江湖時，要造時勢，需要「輸」一場，用自己一輩子積累的地位和名聲，讓輸的對象聲名鵲起。對外人而言，老爺子是送禮，當然也要對方夠格接得住這禮；對宮寶森自己而言，這是圓滿，他要以退為進，做更大的事，用失敗求「全」。所以最後葉問說，大成若缺，有缺憾才有進步，宮二始終沒懂。又或者她不是不懂，宮二的選擇，許多都是執拗的選擇，至少她暢快地報了仇，而且雖然和葉問沒在一起，六十四手也沒傳承下去，但她也有過最好的時光。雖然如果能放下，或許此生能夠無悔，但也如她說的，「說人生無悔，那都是賭氣的話，人生若是無悔，那該多無趣。」
或許人生不是二選一，而是既有所放下，又有些執著，有一往無前的追求與不悔，也能在認清或是無能為力的時候釋懷，帶著稍許的遺憾，不要用現在的成熟去批判當時的自己，錯過的一切可能是上天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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