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一次#MeToo不會從此帶來性別平等,卻是走向平權的重要討論

社會不太可能因為一次#MeToo運動就不再有性騷事件存在,但我們會因為這樣的討論一次比一次進步,愈來愈能落實平權。 社會不太可能因為一次#MeToo運動就不再有性騷事件存在,但我們會因為這樣的討論一次比一次進步,愈來愈能落實平權。 圖片來源:Pixel-Shot/Shutterstock

每一次,只要性騷擾的案例成為熱議焦點,我都會想著:要不要寫出自己的經歷?

每一次,那些痛苦的情節明明都已經轉換成文字在腦海內飛快轉動,最後卻依然寂靜死亡在靠近鍵盤前的指尖。

因為就像《人選之人》裡的張亞靜一樣,我總是忍不住檢視自己是不是共犯?有沒有做錯的地方?有沒有釋放出錯誤的訊息?想像著外界會對我做出怎樣的評斷、揣測著加害者會不會動用什麼手段給我壓力?最後,納悶這樣做真的能給加害者任何懲罰嗎?理性上我決定不再去思考這件無法處理的事情,感性上卻無法逃避心裡的陰影。

性騷很難舉證,但也不要粗暴獵巫

電影《花漾女子》有許多看似輕巧卻非常震撼的畫面,一次是她經過工地,一群建築工人曖昧的看著主角凱西,各種輕蔑挑釁羞辱,凱西很冷靜,沒說一句話,只是直直看著這群人,讓這群人摸摸鼻子自己走開;另一次是開車時遇見一個司機對著她咆哮,還說她的駕照一定是跟監理站的誰發生關係才得來的吧,凱西乾脆下車用鐵棒一口氣敲爛了對方的車。看的時候我心裡一面大呼過癮,一方面也悲傷地想著,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強悍才能不被傷害?我不能只是原來的毋須武裝的我,就被平等對待嗎?

這種質疑自己不夠強、不夠勇敢的心理,有很長一段時間,其實是直到現在都非常困擾我,所以我非常敬佩、尊重、心疼每一位寫出經歷的受害者,這不是單一政黨的問題、也不是單一組織的問題,這是可能會發生在每一個角落的事,我們要用很謹慎的態度去面對,不是簡單的劃分受害者跟加害者,粗暴地獵巫就了事。

在雞排妹翁立友事件時,我就寫過一篇文章討論權勢性騷/性侵的可惡跟可怕之處,這一次也有許多案子其實就是在權力結構或年齡不平等下而產生的,但被控訴的加害者,除了幾位請律師寫聲明喊告,也有人是曾共事過的人跳出來逆風相挺,讓我更深刻感覺這實在是一門很難的課題。

我們大多認同性騷是很難舉證的,因此更容易相信弱者,於是這幾天不少人說,「碰到性騷就要採取有罪認定才對!」那假如今天「表面上的受害者」是為了某些原因意圖毀滅對方才指控呢?被控訴加害但其實無辜的人又要怎麼自證清白?難道都只能靠親朋好友看人品力挺?即便如此,也有可能會遇到這種說法:「親朋好友就不知道他衣冠禽獸啊!他很會掩飾、也可能很會演,就像媽媽都說自己小孩最乖一樣啊。」

這樣說起來只要被指控性騷,就幾乎某個程度上是社會性死亡了,可是難道我們要因此忽略事件的各種可能性各種角度嗎?程序正義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法治,碰到這種情況就拋棄舉證的過程,那根本不是長久讓社會變得更好的方法。

為什麼一定要像凱西這麼強悍才能不被傷害?圖片來源:《花漾女子》劇照

塑造更安全的環境,讓可能的誤會消弭

有一部日本電影,原本的名字是《儘管如此,我沒有做》,後來台灣翻譯是《嫌豬手事件簿》。這個「嫌」當然是刻意為之。我們都熟知日本電車層出不窮的騷擾事件,電影中的主角金子徹平被指控在人擠人的車上伸出了鹹豬手,由於辦案過程粗暴,檢察官又帶著有罪認定的先入為主起訴他,法官最後則用了「無法明確舉出他無罪的事證」為前提,做出了「有罪」的判決。

我們不難想像,在日本這樣一個潔癖的社會,這個有罪判決可能就此改變金子徹平的一生,這是我們想要的社會嗎?

有的人可能錯以為我這些「可能有誤會的情境」是在幫加害者說話,恰恰相反。身為痛到說不出口的性騷受害者,我認為正是要塑造一個更安全的環境,讓這些可能的誤會也都消弭,以後受害者站出來指控時,社會才不會以她/他其實別有意圖的異樣眼光看待。

例如這一次控訴傅崐萁的資深媒體人,就有媒體不知道是未經求證或是刻意造謠,冠上錯誤的職稱跟扭曲的職務連結,指控該媒體人是為了攻擊國民黨、報復國民黨;又如同雞排妹之前控訴翁立友的事件,也被質疑是為了創造聲量,為什麼不能回歸本事討論?重點難道不該是被控訴的加害者到底做了什麼嗎?

可是要怎麼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難不成真的要盡量有監視器、錄影、錄音,才能保護到全部的人嗎?

在日本這樣一個潔癖的社會,有罪判決可能就此改變金子徹平的一生,這是我們想要的社會嗎?圖片來源:《儘管如此,我沒有做》劇照

人際交往界限如何拿捏?

我有個學長在民間大企業上班,生性熱情的他在茶水間拍了打掃阿姨的肩膀一下,對方痛罵他性騷,公司真的也因此召開性平會,朋友從此跟任何不太熟的女性講話都保持安全距離。

我一個同學的小孩在美國念書,今年小學三年級,在學校的一個感恩活動給每位同學寫了信,但給其中一位女孩的信上偷渡了告白的字句,女孩跟家長反應不舒服,學校也立即對孩子展開一整天的性平教育。

這個被阿姨送到性平會的例子可能讓很多人心驚:「人際關係的尺度是很難拿捏的、難道拍肩安慰都不行嗎?」

我某個程度認同,的確有一些時候很難拿捏,但是再仔細想想,又沒有真的那麼難拿捏。

這幾天很多人提出了各種拿捏的「準則」,前台北市政顧問翟本喬提到Google 員工訓練課程中由律師傳授的訣竅:

  1. 你會允許別人對你心愛的人做這樣的事嗎?

  2. 如果你的另一半、對方的另一半、你的父母和對方的父母在場,你還會做這樣的事嗎?

  3. 你會希望你做的事和說的話登上報紙頭版、電視新聞、FB、IG和PTT嗎?

如果不會,就不要做。

又或是粉專「農藝女孩看世界」也分享「巨石強森法則」:把眼前的人不分男女都當作巨石強森,你不會對巨石強森做的事情,就不要對別人做。(當然並不是體型壯碩的人就不會被騷擾,只是藉此假想。)

而我認為還有一個很簡單的判斷方式:「如果你要做的這件事情,在不用碰觸到對方身體的情況下就可以做到,那就不要碰觸。」

以學長的例子來說打招呼更簡單了,既然只是打招呼,舉起手或是出聲就可以達到效果,不需要拍肩這個動作;假設要「安慰難過的同事」,如果用言語說寬慰的話就可以達到安慰的效果,那為什麼一定要拍肩或擁抱?除非你們關係原本就是非常好的朋友、你非常確定對方此刻需要肢體動作,否則就不要!言語也是,談業務就談業務,不要有多餘跟身體性別等等相關的內容,不要談對方的衣著、身材、男女交往婚姻關係……。作家瞿欣怡也在臉書分享同樣簡單的界線「只要是你不希望別人對你媽媽、太太、女兒說的話、做的事,就不要說,不要做。」如果這麼簡單的事都不願意試圖去做、或是故意假裝這太難了,這樣的人「不是太笨,就是太壞」。

學會尊重每個人,和將性別平權制度化,這些都是可以慢慢建立起來的。圖片來源:Art_Photo/Shutterstock

性別平權:不能一步到位,但要持續前進

但也如此次被控訴的《上報》董事長王健壯所發出的反駁「我認真回想,這些年來在飯局裡可能有因為肢體接觸而冒犯他人的情形,我必須反省認錯。追溯這個壞習慣的源頭,大概是我幾十年前還是菜鳥記者的時候,就從大環境中耳濡目染,以為當然;而我感到極為慚愧的是,我一直從事新聞工作,照理說是最應該與時俱進的,可是我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壞習慣對女性的不尊重。」

我還是願意相信有的人在沒有深刻的瞭解性平之前,是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比方說,有朋友看了我對性騷擾的評論文章後跟我討論,他說他這段時間都在檢視自己這一路跟異性相處的行為,擔心自己有沒有做出讓別人不舒服的言語行為,他問我「可是假設我講了某些事情,對方笑得很開心,事後才從別人那邊知道原來她可能感到不自在不舒服,但當下她真的笑了啊,那我怎麼判斷呢?」我說,有首歌名是「妳不是真正的快樂」,她笑了不代表真的開心,有可能只是不想讓你尷尬、讓現場的人尷尬,所以每個人自己心裡都要有一把尺,只要隱約覺得可能讓任何人有一丁點不舒服的機會,就不要說。

好像有點麻煩?聊天、聚會、茶水間閒聊、交朋友,幹嘛有這麼多界線?

再讓我舉個例子:我有一對同學夫妻兩人目前在大型外商金融公司上班,說他們公司文化真的比較沒有性騷擾的事情,至少工作環境很有安全感,許多事情都是明文規定禁止,包括種族膚色服裝退役軍人宗教信仰性別性向之類,所以沒有人用身材胖瘦開玩笑,或是隨意評論別人的穿著打扮跟長相,如果有感到歧視騷擾,有專線或是24小時email、任何語言都可以,曾有一個主管就因為太愛聊女性服裝被投訴,被人資叫去提醒。同學說:「制度化和尊重人的社會是可以建立起來的。」

所以回到前面的問題,對,我相信這有點麻煩,要出口、要出手前都要先經過腦袋一圈。但幾乎所有推動文明進步的過程,都是有點麻煩的、需要克制的,也是這些思考、節制、克己、尊重的過程,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說實話,雖然這一次#MeToo風潮引發很多討論,但第一個很大的原因是,被舉報的人都是有知名度的男性,政治人物、作家、學者、媒體人等公眾人物,這些人都是有偶包、需要道德背書的,用性平爭議去評論他們的確可以造成壓力,但這個社會有更多其他人是即便被批評性騷擾可能也無關痛癢的,可能遍布在365行、某家中小企業的中階主管等等;而被騷擾的女性,則可能不如這次的控訴者們,有能夠利用網路書寫公諸於媒體製造輿論的能力與勇氣。

比如說,得了許多文學獎的作品改編新戲《八尺門的辯護人》中,有女移工遭雇主拍臀的性騷橋段,還有其他更容易被欺壓、侵害的弱勢女性,她們需要這個社會用更多的實質行動去保護她們。

欣見政院進行性平三法修法,未來對雇主為加害人將加重處罰,而為保護被害人,減少陳述過程的傷害,同一事件也將統一處理;此外,為建立友善申訴環境,行政院已請法扶基金會開設被害人專線,由專業律師提供法律諮詢服務。

而性騷之所以成為熱題的第二個原因,也正因為這些被控訴的是政治人物、作家、學者、媒體人,所以很多關心議題的人背後真正關心的是政治,關心的是這些道德之劍可以刺傷誰。我非常痛心的是台北市議員鍾沛君控訴名嘴朱學恆的發文底下,雞排妹去留言批評朱學恆,結果又吸引來500多則留言,其中許多則非常精準示範了什麼是「完全不及格的平權」,真的極為諷刺荒謬。

所以,必須很沮喪的說,這是一條很漫長的路,一個社會不太可能因為一次#MeToo運動就不再有性騷事件存在,但我相信我們會因為這樣的討論一次比一次進步,愈來愈能落實平權。以後可能有些人在說黃色笑話前、習慣性把手搭人家肩膀前、會先想想自己有沒有可能被說是性騷擾;也有人在碰到對方可能有不適當的舉措時,能意識到不對勁,不再因為「曾經太過年輕」而不知所措。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02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